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户,能看到对面楼零星的灯火。李桂英想起丈夫刚走那会儿,她抱着两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坐在冰冷的炕头上,觉得天都塌了。有天夜里,她甚至想抱着孩子们一起走,可摸到孩子们温热的小脸蛋,又狠不下心——他们是丈夫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是她活下去的命根子。
为了给孩子们凑学费,她什么苦都吃过。夏天在太阳底下给人砸石子,一天下来,汗能把衣服浸透好几遍,晚上回家,后背全是晒伤的红疹子;冬天在结冰的河面上帮人捞东西,冰水没到膝盖,上岸后两条腿冻得像木头,好几天都缓不过来;有次在餐馆洗碗,被碎瓷片划了个大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她咬着牙用布条缠上,接着洗,就因为老板说多洗一个小时,能多给五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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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的冻疮裂了,她就用最便宜的甘油抹一抹,疼得钻心时,就咬着牙想想孩子们拿到成绩单时的样子——周明远总是腼腆地笑,把“第一名”的奖状悄悄塞给她;周明辉虽然成绩不好,可会在她累的时候,偷偷给她捶背,说“妈,等我长大了,给你买按摩椅,让你天天享福”。
想到这里,李桂英嘴角露出点笑意,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被风霜打蔫了的菊花。她拿起顶针,又往帆布上扎了一针,针尖刺破布料的瞬间,仿佛也刺破了漫漫长夜里的苦,透出点微弱的光。
转年开春,周明远果然不负众望,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李桂英请了半天假,买了块最便宜的肉,给孩子们包了顿饺子。她看着周明远小心翼翼地把通知书抚平,放进镜框里,挂在丈夫的遗像旁边,突然觉得这些年的苦,都像饺子馅一样,被包裹起来,煮出了点甜味。
“妈,等我毕业找到好工作,就接你去省城。”周明远给她夹了个饺子,眼神亮得像星星,“到时候给你买大房子,让你啥也不用干,就享清福。”
“好,好。”李桂英笑得合不拢嘴,把饺子又夹回儿子碗里,“妈等着。”
周明辉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只是埋头吃饺子,眼眶却红了。他知道自己考不上哥哥那样的好大学,心里的失落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怕母亲看出来,只能使劲往嘴里塞饺子,噎得直翻白眼。
李桂英看在眼里,悄悄把自己碗里唯一的一个肉馅饺子夹给他:“明辉,别灰心,你哥是你哥,你是你,妈不指望你们大富大贵,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周明辉没说话,只是把饺子咽下去的时候,眼泪跟着掉了下来,砸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送走周明远那天,李桂英去车站送他。火车开动时,周明远从窗户里探出头,大声喊:“妈,你别太累了!等我挣钱给你寄回来!”
李桂英挥着手,看着火车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才慢慢转过身。风刮在脸上,有点疼,她却没觉得冷,心里像揣着个小火炉,暖烘烘的。她想,再熬几年,等明辉也考上大学,她就能松口气了。
可她没算到,命运的秤,从来都不偏向苦命人。
周明辉的成绩始终在及格线徘徊,高考那年,只考上了本地的一所大专。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没出来。李桂英没说啥,只是默默给他收拾好行李,送他去学校报到时,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攒了半年的钱。
“在学校好好学,别跟人比吃穿,学到真本事才是正经。”她拍着他的肩膀,掌心的硬茧蹭得他脖子发痒。
周明辉“嗯”了一声,没看她,转身进了校门。李桂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大专三年,周明辉很少回家。每次打电话,都说学业忙,李桂英信了,总在电话里叮嘱他好好吃饭,别舍不得花钱。她不知道,周明辉是怕回家,怕看到母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怕听到邻居议论“还是老大有出息”,更怕面对自己混得不如哥哥的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