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毒椅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背着他走在雪地里,他趴在她背上,能听见她厚重的喘息,能闻到她棉袄上阳光的味道。那时候他说:“妈,等我长大了,给你买个会走路的椅子,你就不用这么累了。”母亲笑着说:“好啊,妈等着。”

原来,他真的买了“椅子”,却用它送了母亲最后一程。

不知过了多久,周明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跌跌撞撞地拿起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喂……快来……我妈……我妈她……”

救护车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周明辉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把还在微微发烫的按摩椅,突然蹲在地上,发出野兽般的哀嚎。他想,完了,一切都完了。

可他不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警察很快就来了,法医检查后,发现李桂英并非死于心脏病,而是电击。那把崭新的按摩椅被拆开,露出了里面被改装过的线路,改装器上还沾着周明辉的指纹。

审讯室的灯惨白刺眼,周明辉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双手插进头发里。当警察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时,他突然抬起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想买房……我想让她享福……我没想杀她……我真的没想……”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说自己的窘迫,说自己的嫉妒,说自己买保险时的犹豫,说按下开关前的挣扎。可再多的解释,也换不回那个在寒风里给人卸菜的母亲,换不回那个在灯下给他们缝衣服的母亲,换不回那个临死前还喊着“幺儿”的母亲。

周明远接到消息赶来时,整个人都傻了。他冲进审讯室,一把揪住周明辉的衣领,眼睛红得像要吃人:“周明辉!你还是人吗?那是妈!是把我们养大的妈!”

周明辉没有反抗,任由他打,任由他骂,只是反复说着:“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可错了,又能怎样呢?

李桂英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只有周明远和几个老街坊。周明辉被关押着,没能来。周明远捧着母亲的遗像,那是他从旧相册里找出来的,照片上的母亲还很年轻,抱着小时候的他和明辉,笑得一脸温柔。

他把遗像放在墓碑前,蹲下来,轻轻擦拭着冰冷的石碑:“妈,对不起……是我没看好弟弟……是我太自私,总想着自己的日子,没多陪陪你……”

风卷起地上的纸钱,打着旋儿飞向远方。周明远想起小时候,母亲总说:“等你们长大了,妈就轻松了。”可她到死,都没能轻松一天。她用命换来的两个儿子,一个在城里风光无限,却忘了常回家看看;一个被欲望冲昏了头,亲手结束了她的命。

后来,周明辉被判了刑。周明远去监狱看他时,他瘦了很多,眼神空洞,像个丢了魂的孩子。

“哥,我梦见妈了。”他隔着玻璃,声音嘶哑,“她还在给我们包饺子,说我小时候最爱吃她包的……我想跟她说对不起,可我一开口,她就不见了。”

周明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有些债,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还清的。有些伤,一旦造成了,就再也无法愈合。

那把杀人的按摩椅,被当作证物收了起来。它像一个冰冷的笑话,嘲笑着这世间最可悲的亲情——她用一生的温暖去焐热孩子的心,孩子却用一把“享福”的椅子,给了她最彻骨的寒。

而那个总是喊着“幺儿”的母亲,大概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拼了命养大的孩子,怎么就变成了索命的鬼。

秋风吹过空荡荡的老房子,卷起地上的灰尘,呜咽声里,像是谁在一遍遍地喊:“妈……妈……”可再也不会有那个系着蓝布围裙的身影,笑着回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