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篇 枯骨寒庙

石室不大,大约只有两三丈见方。石室的墙壁似乎是用巨大的青石砌成,严丝合缝。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上方一个天然形成的通风口,透下几缕微弱的月光。

石室的中央,摆放着一个简陋的木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已经腐朽了一半的木匣子。

而那面刚刚合拢的墙壁,此刻正与整个石室的墙壁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根本看不出这里隐藏着一条密道。

“日记……应该就在那里……”墙里的声音似乎又响了起来,但这次很微弱,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

赵大牛定了定神,走到木桌前。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腐朽的木匣子。匣子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边角处已经朽坏。他轻轻打开匣盖,里面果然放着一本用油布包裹着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几个墨迹黯淡的字:“心兰……日记”。

“心兰?”赵大牛念出声来。这似乎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册子。里面的纸张早已泛黄变脆,字迹也有些模糊,是用蝇头小楷写成的,看得出书写之人颇有功底。

“这是……女子所写?”赵二也凑过来看。

赵大牛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被日记的内容吸引了。他借着通风口透下的月光,借着墙壁上不知何时刻画的模糊符号反射的微光,艰难地阅读起来。

日记的开头,记录的似乎是几年前的日子。

“……今日又去了山下的镇子,买了些胭脂水粉。阿娘说我年纪大了,不该再涂脂抹粉,像什么样子。可我总觉得,我还没老……我还年轻,我应该穿好看的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隔壁的张屠户送来了半只猪腿,说是感谢我给他家婆娘接生。那猪腿肥美得很,阿爹很高兴,晚上煮了一大锅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阿爹喝了几杯劣酒,话也多了起来,说等我生了儿子,就把家里的几亩薄田都给我做嫁妆……阿爹真好……”

“……我又梦见他了。那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公子。他在庙后的桃树下,对我笑。他说,等他高中归来,就娶我为妻。我知道这只是梦,可我真的好想他……”

“……今天镇上来了个戏班子,唱的是《牡丹亭》。杜丽娘为情而死,又因情复生,真是感人。我看得眼泪都流下来了。若我也能有这样轰轰烈烈的爱情,哪怕只有一瞬,也甘之如饴……”

日记的字里行间,透露出一个名叫“心兰”的年轻女子对爱情的向往和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憧憬。她似乎出身于一个普通的农家,有一个疼爱她的父亲和一个唠叨但关心她的母亲。她心中爱慕着一个外出的读书人,期待着他的归来。

赵大牛和赵二看得入了神,暂时忘记了恐惧。这个叫心兰的女子,似乎和他们所处的这个破败荒凉的环境格格不入。

日记继续向后翻,字迹开始变得有些潦草,内容也逐渐蒙上了一层阴影。

“……阿爹病了,病得很重。郎中说需要人参续命,可我们家哪有钱买人参?我急得整夜睡不着觉。阿娘偷偷拿了家里唯一值钱的一对银耳环想去换钱,被阿爹发现了,大发雷霆,把阿娘骂了一顿。我看着阿娘哭红的双眼,心里像刀割一样……”

“……张屠户又来了,这次是来逼债的。阿爹欠了他五斗米,利滚利,已经成了二十石。张屠户说,如果还不上,就要拿我抵债。我吓坏了,我怎么能嫁给那个满脸横肉、满嘴秽语的粗人?可阿爹的病……阿娘的哭……我该怎么办?”

“……他……他没有回来。我等了又等,一年,两年,三年……音讯全无。或许,他早就忘了这个穷山沟里的我了吧。我是不是……真的错了?不该做那个不切实际的梦?”

“……今天庙里的老尼姑来化缘,说我可以去庙里做些杂活,换取些粮食。阿爹的病需要钱,阿娘的身体也不好。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看到这里,赵大牛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这个叫心兰的女子,似乎遭遇了不幸。

他继续往下读,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庙里的日子很苦。老尼姑刻薄吝啬,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打扫庭院,劈柴烧水,伺候那些前来上香的香客。那些香客大多是些粗鄙的乡下人,言语粗俗,行为无礼。我常常在夜里偷偷哭泣,想念阿爹阿娘,想念那个早已模糊的梦……”

“……今天,庙里来了一位贵客。是附近镇上的一个大户人家,姓钱。他们家老爷五十多岁了,丧偶多年,听说我们山神庙求子很灵验,特意来上香许愿。钱老爷出手很大方,留下了一大笔香油钱。老尼姑笑得合不拢嘴,对她毕恭毕敬。我却从钱老爷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让我害怕的东西。”

小主,

“……钱老爷开始频繁地来庙里。每次来,都会找借口给我一些小恩小惠,一块糕点,一支珠钗。他说他欣赏我的‘清雅’,与我这个污秽的庙祝女儿不同。他的话让我作呕,可我不敢反抗。老尼姑看出了什么,警告我不要惹事,否则就打断我的腿,把我赶出去。我没有选择……”

“……老尼姑开始教唆我。她说,钱老爷是贵人,能攀上他是我天大的福气。她说,只要我顺从他,将来就能过上好日子,离开这个破庙。她甚至……拿来了那些春宫图册,说是教我如何取悦男人。我看着那些污秽的图画,胃里一阵翻腾,却不敢反抗……”

“……那一晚,钱老爷又来了。他说,要带我去镇上。他说可以给我买新衣服,买首饰,让我过上神仙一样的日子。我害怕极了,我想逃,可是老尼姑守在门口,眼神冰冷。钱老爷……把我拖进了他的马车。我拼命挣扎,哭喊,可没人救我……”

日记的字迹在这里变得极度混乱,墨迹斑斑,仿佛书写之人在极度的恐惧和痛苦中挣扎。

“……马车一路颠簸,我不知道要去哪里。钱老爷说带我去他的别院。别院……听起来就像牢笼。我好恨……我好恨啊!”

“……别院比我想像的还要豪华,却也更加阴森。下人们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钱老爷对我很‘疼爱’,给我买了好多新衣服和首饰,可他的眼神……让我浑身冰冷。他开始动手动脚,我拼命反抗,被他狠狠打了一顿,关了起来……”

“……我怀孕了。我不知道孩子是谁的。钱老爷很高兴,说想要个儿子继承香火。可我……我宁愿死,也不愿生下这个孽种!”

“……生产那天,天旋地转。我痛得死去活来。接生的婆子告诉我,是个……是个死胎……”

看到这里,赵大牛倒吸一口凉气。死胎?难道……

日记的最后几页,字迹已经潦草到难以辨认,充满了绝望和疯狂。

“……死胎……他们都说是我的错……说我身子不干净,克死了孩子……钱老爷的脸变得狰狞可怖……他说要把我和这死胎一起活埋在后院……”

“……老尼姑来了……她没有帮我……她只是冷笑着说我这是报应……她说,是我勾引了钱老爷,还怀了他的孩子,现在变成这样,都是活该……”

“……他们把我拖到了后院……挖好了坑……我看到了那口棺材……我知道,那是给我准备的……”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啊!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想好好活着……我想回家……”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抗……指甲抠进了泥土里……我好像……抓到了什么东西……一个冰冷的……像是……玉佩?”

“……钱老爷和老尼姑的笑声……越来越远……我眼前一黑……”

“……好冷……好黑……”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的纸张边缘,似乎有一些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痕迹,像是……血迹。

赵大牛拿着日记本的手不停地颤抖。一个凄惨而恐怖的故事在他眼前展开。这个叫心兰的女子,被父亲卖掉,被老尼姑利用,遭受了钱老爷的凌辱和虐待,最终在生下死胎后,被活埋在了这座荒庙的后院!

难怪这座庙如此阴森诡异!难怪那个老庙祝看到孩子会如此失态!难怪墙里会有声音!

“姐夫……这……这是怎么回事?”赵二也看完了日记,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颤抖。

赵大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来……我们遇到的那个老庙祝,恐怕和这个叫心兰的女子有关。”

“有关系?什么关系?”赵二不解。

“日记里说,心兰是被老尼姑带大的。那老庙祝……会不会就是她的父亲?”赵大牛猜测道。

“什么?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是她的爹?”赵二更加惊恐了。

“很有可能。他可能也被老尼姑控制,或者……他也参与了这件事?日记里说,心兰被活埋的时候,老尼姑在旁边冷笑,却没提老庙祝……也许他被支开了?或者……他根本就是帮凶?”赵大牛越想越觉得心寒。

“那……那墙里的声音……”

“墙里的声音说‘我是冤枉的’,又说孩子是他的……难道……”赵大牛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石室的通风口处,传来了轻微的响动。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外面爬进来!

第五章 真相之殇

“谁?!”赵大牛和赵二同时惊呼,警惕地望向通风口。

月光下,一个瘦小的身影缓缓地从通风口爬了进来。那是一个穿着破旧衣衫的小女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散乱,脸上沾满了灰尘,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警惕和……仇恨。

小女孩看到赵大牛和赵二,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戒备的神色。

“你们……是谁?怎么会在这里?”小女孩的声音沙哑而尖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赵大牛和赵二也愣住了。这小女孩是从哪里来的?难道也是被困在这里的?

“我们……我们是迷路了,误打误撞走到这里的。”赵大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小妹妹,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小女孩警惕地后退了一步,紧紧抱着怀里的一个破旧的布娃娃。“没人……这里没人……只有……只有鬼……”

“鬼?”赵二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挡在赵大牛和孩子身前。

“是啊,鬼……”小女孩抬起头,空洞的眼神望着他们,“那个老疯子……还有那个老尼姑……他们都是鬼……他们说我是灾星……要把我活埋了……”

赵大牛心中一动,难道这个小女孩……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家人呢?”赵大牛追问。

“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小孽种……”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娘……我娘被他们害死了……埋在后院……”

后院!埋在后院!这和小兰日记里写的简直一模一样!

“你娘……是不是叫心兰?”赵大牛试探着问道。

小女孩听到这个名字,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和难以置信的震惊。“你……你怎么知道我娘的名字?!”

“我们看到了你娘写的日记!”赵二抢着说道。

“日记?我娘的日记?”小女孩眼中充满了疑惑和一丝希冀,“在哪里?拿出来给我看!”

赵大牛犹豫了一下。这本日记记录了太多惨绝人寰的秘密,而且现在情况不明,贸然拿出来是否合适?

就在这时,他们之前进来的那个墙壁,突然发出了“咔咔”的声响,似乎在缓缓移动!

“不好!他们回来了!”小女孩脸色大变,惊恐地喊道。

“他们是谁?”赵大牛急忙问道。

“老疯子!还有那个臭尼姑!他们一直阴魂不散地守着这里!他们不许任何人靠近后院!”小女孩急促地说着,同时慌忙地收拾起石桌上的东西,似乎想找地方躲藏。

墙壁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很快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但这次从洞口里出来的,却不是赵大牛和赵二,而是两个佝偻而扭曲的身影!

走在前面的,正是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庙祝!只不过此刻的他,眼神不再浑浊,而是充满了怨毒和疯狂。他穿着一身肮脏的寿衣,手中拄着一根拐杖,拐杖的顶端,赫然镶嵌着一块黑色的、散发着寒气的玉佩!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形容枯槁、面容阴鸷的老尼姑!她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呵呵呵……真是有意思啊……竟然有人能找到这里来……还能找到这本日记……”老尼姑看着赵大牛手中的日记本,发出干枯的笑声,声音如同夜枭。

老庙祝则用那双闪烁着绿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赵大牛怀里的孩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我的……我的……”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赵大牛惊恐地问道,下意识地将孩子护得更紧。

“我们是什么人?”老尼姑走到近前,用匕首指着赵大牛,“我们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至于他……”她用匕首指了指老庙祝,“他是我的傻儿子!一个被我抛弃的可怜虫!”

“什么?!”赵大牛和赵二都惊呆了。老庙祝竟然是这个老尼姑的儿子?

“当年,我为了攀附权贵,不惜用女儿心兰去换取钱老爷的庇护和钱财。”老尼姑的声音充满了怨毒,“可那个贱婢心兰,竟然怀了孕!还生下了一个……一个死胎!她还想指认我,说孩子是钱老爷的孽种!真是愚蠢至极!”

“于是,我就和她那个同样愚蠢的丈夫一起,把她活埋在了后院!至于这个傻儿子……”老尼姑看了一眼老庙祝,“他好像是知道了些什么,或者是因为刺激过度,变得痴痴傻傻。我留着他,一方面是为了掩人耳目,另一方面……也是让他替我看守这个秘密,看守这座庙,看守……我那不争气的丈夫和女儿的尸骨!”

“至于钱老爷……”老尼姑冷笑一声,“他得到了心兰,却嫌弃她是个残花败柳,不久之后就另娶了高门大户的小姐。后来听说他也得了报应,家产败光,暴毙而亡。真是便宜他了!”

“你们……你们这对母子……简直是丧心病狂!”赵二气得浑身发抖。

“丧心病狂?呵呵……”老尼姑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这世上,比我们更疯的人多了去了!为了活命,为了利益,谁不是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

她转向赵大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看到了心兰的日记,知道了这个秘密。按照规矩,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就得死!”

老庙祝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举起拐杖,朝着赵大牛猛地砸了过来!拐杖顶端的黑色玉佩,在月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保护孩子!”赵大牛大喊一声,推开赵二,用自己的身体挡向老庙祝。

小主,

“砰!”拐杖重重地砸在了赵大牛的背上。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但他死死地抱住孩子,没有松手。

赵二见状,也顾不上害怕,举起手中的柴刀,朝着老尼姑砍去:“老妖婆!拿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