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迎出去时,只穿了一件薄袄,肩头还沾着白日里写册子时溅上的墨点。
她没拦,也没怒,只淡淡道:“诸位若不信我,可去任意一户查证——哪天浇水、几度施肥、何时吐丝,一笔一笔都在《百户记录册》里记着。你们想看哪家,我现在就派人带路。”
对方冷笑:“纸上写的也能信?”
“不能信。”沈清禾点头,“所以,请赵绣娘来。”
不多时,赵绣娘抱着一匹赤霞缎到场。
那是用首批改良蚕丝织成的布,色泽流转如朝云覆雪。
她当众剪下一角,投入沸水。
片刻后,水中析出一层透明胶质,黏而不腻,滑若脂膏。
“这是丝胶。”沈清禾伸手蘸取一点,在众人眼前缓缓拉出一道细丝,“熬炼提纯后可做止血敷药,已在灾民营用了三个月。你们要验‘毒’,我奉陪到底——要不要现在送去太医院比对?”
巡粮使脸色变了又变,终是无言以对。
临走前,那领头之人盯着她半晌,忽然压低声音:“沈娘子,你走得快,可也太高了。树大招风,小心折。”
沈清禾只回了一句:“风若来了,我就造一座挡风的墙。”
夜深了。
人群散尽,晒谷场上只剩残烛数支,在风中摇曳不定。
沈清禾披衣而出,独自走向村落深处。
她要去巡视第一批栽下的桑苗。
月光洒在屋檐瓦片上,映出一条条银灰色的痕迹——那是小蚕夜间爬行留下的丝线,如今已悄然蔓延至十余户人家门前。
她脚步轻缓,穿过竹篱与田埂,逐一查看每一株新苗的状况。
直到她走近海姑家的小院。
院门外,那株刚种下的桑苗已被仔细围上竹篱,根部覆着厚厚的稻草保温,甚至……在主干旁绑了一小块火漆印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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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霜,洒在静谧的村落之上,沈清禾的脚步却格外轻缓。
她穿行于田埂之间,目光扫过每一株新栽的桑苗——那是明日的命脉,是千家万户重燃希望的火种。
当她走近海姑家院门时,脚步倏然顿住。
那株刚刚种下的桑苗,竟被仔细围上了竹篱,根部覆着厚厚一层稻草,防寒保湿,分毫不差。
更让她心头一震的是,主干旁竟绑着一块小小的火漆印木牌,字迹歪斜却清晰可见:“赵大海承种”。
风停了,夜也仿佛凝固。
赵大海——那个十年前因私藏桑树而被杖毙的年轻人,早已化作荒坟孤土。
可如今,他的名字却被母亲郑重地刻在这株新生的桑苗上,像是一纸迟来三十年的契约,写满了悔恨、执念,还有终于敢抬头看天的勇气。
沈清禾指尖微颤,轻轻抚过那块木牌。
火漆未干透,还带着老人掌心的温度。
她忽然明白,这一场“全民试种”,早已不只是技术的推广,而是人心的归位,是信任的重建,是一群曾被时代碾碎的人,终于肯再次把命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她没有进屋,只是默默转身离去,背影融进薄雾般的月色中。
回到自家小院,四下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