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不过三日,陈机头拄着拐杖亲自登门。
这位五十多岁的老木匠一生造车修犁,对纺机却嗤之以鼻:“织布靠的是手艺,不是奇技淫巧。”
沈清禾不争不辩,只将一张桑皮纸摊开在他面前。
图上绘着一架前所未见的纺车:双轮嵌套,主轮借水力或脚踏驱动,次轮通过齿轮差速带动锭子匀速旋转,手柄则设省力杠杆。
结构精妙,传动流畅。
“这是……什么机关?”陈机头眯眼细看,手指不由自主描摹图纸上的纹路。
“叫‘双轮差速纺机’。”她说,“它能让一人之力抵三人连纺,纱不断,线不乱。”
老头冷笑:“纸上谈兵罢了。”
三日后,第一台样机在作坊试转。
当那锭子平稳飞旋,抽出的棉纱均匀如丝,整整一日不曾断裂时,陈机头愣在原地,良久才喃喃道:“这一转……真是鬼斧神工。”
首批百匹“千家絮”悄然下机,轻若云絮,暖胜貂裘。
春燕领着十几个寡妇日夜赶织,第一批五十匹秘密流入冬市,专供贫户以粮换布。
消息不胫而走,邻县商贩连夜赶来,出价翻倍收购。
然而,第三日清晨,铁蹄踏碎薄霜。
织造局提举崔文昭亲率衙役破门而入,红缨枪林立,火把高举。
“形制类同宫中御用火浣布!”崔文昭厉声喝道,“民间私造,僭越礼制,罪不容赦!”
他挥手下令:“焚!”
烈焰腾空而起,映红了半边天。
就在火把即将掷入仓库的瞬间,一道身影登上高台。
沈清禾立于风中,素衣单薄,目光如刃。
“此布出自百姓之手,暖的是万家脊梁——若这也算罪,请烧我心!”
话音未落,围观人群轰然怒吼。
铁头率护卫队列阵门前,刀出鞘,弓上弦。
民怨如潮,官威欲坠。
火把悬在空中,迟迟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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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风雪再起。
沈清禾独坐灯下,手中握着一片尚未销毁的“千家絮”样本。
窗外,巡逻的脚步声未曾停歇。
陆时砚伏案疾书,一灯如豆。
他指尖微颤,却笔走龙蛇,在宣纸上落下一字一句,皆如刀刻般清晰坚定。
《千家絮源流考》已近尾声,从荒地野棉的形态特征,到灵泉滴灌、变异选育的过程,再到纤维物理性质与宫廷火浣布的本质差异,他引经据典,旁征博引,甚至调用了前朝工部旧档中的织造规制条文,层层论证——此物生于民间瘠土,长于百姓之手,非但无涉宫禁秘技,反是穷山恶水间开出的一线生机。
最后一行墨迹未干,他轻轻吹去纸面浮尘,抬眼望向窗外沈清禾那间依旧亮着灯火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