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是庚午年,开春到如今,滴雨未落。
草场裂的口子能塞进成年人的拳头,风一吹,干草沫子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其木格蹲在毡房外头,手里攥着一块羊拐骨,那是她阿妈临终前塞给她的,说是太奶奶传下来的。骨头磨得油亮,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黑。
她抬头看天。天蓝得瘆人,蓝得像要把人的魂儿都吸进去。
三年了。第一年旱,牛羊掉膘;第二年旱,羔子接不住;今年开春,母羊的奶水都是咸的。昨天夜里,最后一只老羯子倒在圈里,眼睛还睁着,肚皮瘪得像张皮搭在骨头上。额尔敦老头拿刀剥皮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割了三刀才割开——那肉贴在骨头上,一层层撕下来,跟纸似的。
村子静得像座坟。
其木格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她今年六十二,腿脚早就不好了,可这会儿她走得稳当,一步一步往北走,走到村子最西头那棵老榆树底下。树早就死了,三年没见水,枝子一撅就断,里头干得连虫子都没有。她蹲下来,拿手扒开树根底下的浮土,扒了半尺深,露出一块黑布包裹的东西。
她抱起来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
是肩胛骨。不是羊的,是人的。
晚上,月亮上来的时候,全村子的人都聚到她毡房门口。没人说话,就站着,老的少的,二十几口人,影子拖在地上,黑黢黢一片。其木格掀开毡帘走出来,手里托着那块骨头,骨头上架着一块烧红的铁。
她把骨头放在铁上。
滋啦一声响,一股白烟冒起来,不是糊味儿,是腥的,像杀羊的时候那股子血气。其木格闭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语速极快,快到谁也听不清,只听见一些音节在舌头根底下翻来滚去。烟气往上蹿,绕着她的脸,月亮底下,她的脸忽明忽暗,皱纹里头像是藏了别的什么东西。
骨头裂了。
不是裂一道,是裂成蛛网似的细纹,从中间往外爬,爬得到处都是。其木格睁开眼,眼珠子动了动,看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人群里有人憋不住,咽了口唾沫,咕咚一声,听得清清楚楚。
她抬起手,往东南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