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村里人没有人会半夜去敲老韩家的门。
九月里,老韩媳妇开始做同一个梦。
梦里是个老太太,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身黑褂子,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底下哭。她不哭出声,就是肩膀一耸一耸地抖,满脸的泪顺着褶子往下淌。老韩媳妇想问她是谁,嘴却张不开,想走过去,腿也迈不动。
老太太抬起头,指着正房说:“那是我的家,还我家。”
老韩媳妇半夜惊醒,一头冷汗,推醒老韩:“她又来了,她又来了!”
“谁?”
“那老太太,穿黑衣服的,说这是她家。”
老韩翻了个身:“做梦当不得真,睡吧。”
可老韩媳妇睡不着了。她听见窗外有动静,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鞋底擦着地面,沙沙沙,一步一步,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她咬着被角不敢出声,一直熬到公鸡打鸣。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
敲门声还在继续,只是变了节奏。有时候三声,有时候五声,有时候敲个没完,咚咚咚咚咚,像急着要进来。老韩媳妇不敢出屋,白天也要拉着窗帘。她脸色一天比一天黄,眼睛一天比一天凹,村里人见了都躲着走,说她印堂发黑,怕是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腊月里,老太太的梦变了。
她不光站着哭了,她开始往屋里走。第一夜走到门口,第二夜走到堂屋,第三夜走到炕沿边。她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没有肉,只有骨头,指节一根一根的,泛着青白的光。
她指着老韩媳妇的肚子说:“那是我的家,你肚子里揣的是我家的后。”
老韩媳妇醒过来,捂着肚子嗷嗷地吐,吐出来的全是黑水。她怀孕五个月了,是二胎。
老韩这才怕了。
他去找了镇上最有名的二神——看事的老刘婆子。老刘婆子七十多了,眼睛半瞎,耳朵倒灵,听老韩说完,拍着大腿骂起来:“你个缺了大德的玩意儿!那骨头是人家先人的遗骨,你给人扔了,人家不找你找谁?那老太太是来要房子的,你媳妇肚子里那孩子,十有八九是人家投胎来讨债的!”
老韩腿软了,跪在地上磕头:“大娘,您救救我,救救我这一家子。”
老刘婆子叹了口气:“把骨头找回来,好好安葬,立个牌位,初一十五上香供着。能不能成,看人家原不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