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身下马,直趋鼓楼之下,单膝触地:“启禀大帅!哨骑北探五十里,开封南门紧闭,不见守军出巡。然城外三十里内,村村设灯坛,供野艾与旧履,祭我南归阵亡将士之灵!更有小儿持草人代尸,焚纸哭拜曰:‘叔伯兄长,魂兮归来!’”
辛弃疾起身,缓步走至栏边,凝望北方幽暗天际。
良久,他挥手召林小川:“率少年旗手百人,沿官道插‘归’字布旗。每旗间距十步,不求整齐,但求不断——如引路之魂,接我亲族回家。”
林小川领命而去。
不久,风雪中隐约可见百名少年踏雪前行,肩扛赤布窄旗,一面面插入冻土。
旗面随风翻卷,上书一个“归”字,墨迹粗朴,却是民心所铸。
陆子昭此时登楼观象,羽衣凌乱,手中铜管指向天穹。
他忽然失声惊呼:“荧惑退舍三度!紫微左垣动荡未止,客星渐隐,而将星南移之势愈明!”他转身颤指北方,“金廷将乱!乱自萧墙之内!而我境内民心如潮,已成不可逆之势!此非兵机,乃天命所归!”
辛弃疾默然伫立,目光越过千山风雪,落在那片被铁蹄践踏四十余年的中原腹地。
次日清晨,徐文昭辞行南归。
辛弃疾亲送至城郊,赠以厚礼田册,并诏许其名入太庙陪祭南归忠义录。
徐文昭含泪叩首:“某虽老吏,愿为大帅传信天下:北地未死,人心尚温。”
临行前夜,范如玉亲授一匣密件——乃徐文昭手录旧吏名册,共三百七十二人,皆潜伏金治之下,或掌仓廪,或司文书,或执教乡塾,默默等候这一日。
马车启程那刻,雪停云开。
东方微光初露,照见远处一道身影——郑州界旁,一位书塾先生率数十童子立于道侧,手捧泛黄抄本,齐声诵读:
“天下之事,以难而废者十之一,以惰而废者十之九……”徐文昭的马车碾过残雪,自陈州北门缓缓南行。
天地间银白一片,唯有车轮压过冻土的沉闷声响,如鼓点敲在人心。
他怀中紧贴一匣密件——三百七十二名旧吏之名录,墨迹犹带陈州城头的寒气。
此去临安千里,然他心知,这并非赴朝述职之路,而是为山河重燃火种。
途经郑州界,天色将暮,风卷残云。
忽闻道旁书声朗朗,清越如泉,破雪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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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文昭掀帘望去,只见一位青衫老塾师立于枯柳之下,身后数十童子列队而立,人手一册泛黄抄本,齐声诵读:
“天下之事,以民为本……民心所向,虽金城汤池不足恃也;民心既离,虽堂陛之上亦危如累卵。”
正是《美芹十论》中《守淮篇》节选。
徐文昭心头一震,几欲落泪。
这些字句曾被主和诸公讥为“狂生妄语”,如今竟在沦陷之地,由稚子之口传唱于风雪之间。
更奇者,郑州城头金军列戍,甲胄森然,却无一人出城驱赶,亦无人射箭喝止。
只有一名百夫长倚墙而立,目光低垂,手中弓弦松弛,仿佛那诵读之声,已将他钉在往昔故国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