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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声望去,渠畔石台之上,一青年执笔指点,教十余童子临帖习字。
纸铺于碑面,所临正是“此土归耕”四字——笔画方峻,力透石背,仿佛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刻入山河。
那青年衣衫素净,身形挺拔,眉目间隐有英气,正是当年跪守剑鞘、焚誓明志的孤童陆砚孙。
十年寒暑,他已成一方塾师,以辛公遗志为经,以民瘼疾苦为纬,授业不倦。
碑侧老石匠郝凿山拄杖而立,银发披肩,手中软布一遍遍拂过碑文,动作轻缓如抚婴孩。
每一道刻痕,他都亲手重拓七次,只为不让风雨磨去一丝锋棱。
“这字,”他曾对人言,“不是刀刻的,是血写的。”
周问田下驴近前,拱手问道:“此碑何贵?不过一方顽石,何以百姓敬若神明?”
陆砚孙搁笔抬头,目光如电,直视来者:“非贵于石,贵于心。”他指向远处田畴,农夫正引水灌秧,妇孺担食送饭;又指碑基周围系满红绸的剑桑,枝叶如剑指天,“辛公虽去,然每逢冤不得伸、赋不得免,百姓皆来此诉之。夜半风起,啸声穿林,如应如答——你说,这不是神明,是什么?”
话音未落,忽有村妪携幼童奔至碑前,扑地痛哭,诉里正强征寡妇屋基之事。
陆砚孙不怒不惊,取笔录其辞,题于桑树之下,并命童子高声诵读,声震四野。
周问田立于人群之外,心头如遭重击,恍然彻悟:此碑非止纪念一人之志,实乃万民心中之秤,量尽官邪善恶。
当夜,月照中庭,竹影横斜。
辛元嘉独坐院中,白发垂肩,闭目调息。
忽觉神思飘荡,魂归战场——铁马冰河入梦来。
他见自己立于开封城头,残垣断壁间宋旗猎猎,万军齐呼“辛帅归来”!
战鼓动地,号角裂云,正欲拔剑号令三军,却见江南方向一道光自带湖碑起,青芒贯日,化龙腾空,直冲北斗,天地为之变色!
惊醒时,冷汗湿襟。
窗外月明如水,剑桑轻摇,叶声飒飒,似仍有千军呼应。
他抚胸低语,声音几不可闻:“剑归鞘,魂入土……可若天下再危,此心,仍可再燃。”
千里之外,燕云幽谷,雪未消融。
金国宗室完颜烈秉烛阅卷,忽觉案前佩剑无故震动,铮然出鞘三寸,寒光映面如霜。
他骇然起身,凝视剑身倒影,喃喃道:“那人,仍未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