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襄阳不远,湖阳附近邓氏旁支的坞堡中,昭阳和崔林正在邓家做客。
两人此次出来,一来是按陆渊的要求为汝南过来的移民准备临时补给点和安置点;
二来则身负另一项隐蔽任务——拜访沿途的各中小豪族。
当下的南阳,真正的豪族大姓经过政治旋涡和瘟疫天灾兵乱的反复洗礼,能点出名号的几乎没有了;
倒是如昭家这样的中小豪强和外来的武人帅遍地皆是,各自盘踞在不同的地域多方下注,试图在乱世中找到一线生存的希望。
湖阳邓家,是这其中最特殊的一家。
邓家祖上曾经极其显赫,是东汉开国名将邓禹的后人,祖上出过多位侯爵,云台二十八将之首的威名至今仍在天下士人口中传颂。
可惜后世不幸卷入政治漩涡,家道中落。
现在的湖阳邓家已经落魄,靠几亩祭田和族里读书人外出授徒勉强度日。
张绣之乱后,曹操大举迁民,湖阳邓氏被强行迁走大量青壮,至今下落不明;
多数宗亲已迁去新野避祸,留在湖阳的不过是几家守着祖墓的旁支。
对于昭阳和崔林的来访,邓家家主邓玉既惊喜又意外。
他年近花甲,须发已然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三人一番畅聊,从邓禹公的云台首功说到当下南阳的乱局;
从丹溪里的新田制说到汝南前线的战事。
昭阳和崔林对邓家祖上发自内心的赞扬,让邓玉很是受用,为自己能结识两位知心小友而激动不已。
夜已深了,坞堡正堂里的酒宴已经撤去。
仆从将残羹冷炙收拾干净,又添了一盏新灯,便掩上门退了出去。
灯盏里的麻油静静地燃着,火苗偶尔轻轻一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光影微微晃动。
窗外传来几声蛙鸣,更显得这夏夜生机勃勃。
邓玉今晚喝得不少,脸颊泛着明显的酡红,但眼神却比白日里清亮了许多。
他靠在席上,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头,目光在昭阳和崔林脸上来回游移;
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物件。
“昭老弟,崔先生。”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酒后特有的沙哑和松弛;
“你们此次来湖阳,怕不只是为了看看我这个守墓的老头子吧?”
昭阳刚要开口,崔林在席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自己接过了话头。
他的声音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调子,却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邓公慧眼。
晚辈不敢隐瞒,此番前来,一是代刘使君问候邓公安好,二是确实有一桩事,想听听邓公的看法。”
邓玉“哦”了一声,没有立刻追问,而是端起案上的醒酒汤喝了一口;
慢悠悠地咂了咂嘴,才道:“说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