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血梆子

长白山深处的冬天,是可以杀人的。

这话不是夸张。一九七五年腊月,大雪封山已有十七日。我们这支木帮拢共二十三人,困在离林场指挥部七十多里地的老鸹岭营地里,守着两栋半埋在地窨子里的木刻楞,靠着入冬前囤的土豆、酸菜、冻肉和几袋粗粮熬日子。外面的雪深过腰,风一刮,雪粒子像刀子似的往脸上割,林子里偶尔传来“咔嚓”一声脆响——那是碗口粗的树枝被积雪压断的声音。

老把头姓赵,六十出头,脸上褶子深得像斧劈出来的。他是这营地的魂。每日天不亮,他就第一个起身,拨开地炉子里将熄未熄的炭火,添上几块劈好的松木柈子。等火苗舔上来,暖意混着松脂的焦香在屋里弥散开,他才走到门口,取下挂在门梁上的那个梆子。

那梆子年头久了,是整段老榆木掏空做的,原本的颜色早已被烟熏火燎和人手摩挲成了深褐色,油亮亮的。敲梆的木槌头包着层软鹿皮,敲起来声音又沉又远,穿透力极强。平日一天三响:头遍梆,起床、吃饭;二遍梆,出工、收工;三遍梆,熄灯、睡觉。规矩比铁还硬。除了报时,这梆子还有个老辈传下来的说法:能驱邪避祟。山林子里不干净的东西多,夜里梆子响过,那些玩意儿就不敢靠近营地。所以这梆子除了老把头,谁也不能碰,这是忌讳。

我是七四年秋天来的知青,叫陈卫国,在这些人里算个“学生崽子”。刚来时不懂规矩,有回收工早,看那梆子挂得有趣,伸手想摸摸,被旁边的炮仗叔一把攥住手腕,他脸色铁青:“作死啊?这玩意儿是你碰的?”后来才慢慢从别人嘴里听说些零碎:老把头年轻那会儿,见过血梆子。

“啥叫血梆子?”我问过炮仗叔。他原名李炮仗,因性子急、嗓门大得名。那晚他蹲在地炉边卷旱烟,火光映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就是不该响的时候响了,声儿不对,像隔着层厚棉被敲,闷里带着锈味儿……那是催命的梆子。响了,三天内,必拖走一个。”

“拖走?被啥拖走?”

炮仗叔狠狠嘬了口烟,烟头红得像滴血:“不知道。看不见。就留下衣裳碎片,雪地里一滩血喷出去老远,像让啥大牲口撕了。可雪上,半个蹄印子都没有。”

我当时只当是吓唬新人的山林怪谈,没往心里去。直到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那天雪格外大,鹅毛片子似的往下砸,天灰得像口倒扣的铁锅。出不了工,大伙儿都窝在木刻楞里,有的补衣裳,有的磨斧子,有的扯闲篇。老把头坐在靠门的位置,眯着眼,用一块鹿皮慢慢擦拭那个梆子,擦得极其仔细,连边角缝隙都不放过。屋里吵吵嚷嚷,王豁牙——一个四十多岁、缺了颗门牙的汉子,正唾沫横飞讲他早年遇见过熊瞎子的惊险事。年轻的小山东听得眼睛发直。

一切如常,直到傍晚。

天擦黑时,风突然停了。停了风的林海雪原,静得吓人,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口的死寂。连平时总在营地附近刨食的几只灰鸦都没了声响。我们正围着大锅吃炖菜,土豆酸菜混着几片肥肉,热腾腾的蒸汽糊在窗户上,结成厚厚的霜花。

突然——

“咚……”

一声闷响,从门外传来。

不是平日那种清脆、穿透的梆声。这声音发乌,发沉,像是从水底传上来,又像敲在一块浸透了血的烂木头上。尾音拖着,黏糊糊的,散不开。

屋里瞬间死寂。筷子停在半空,咀嚼的动作僵住。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门口。

梆子,正挂在那里,微微晃动。

老把头不在门口。他坐在我对面,手里还端着碗,脸在油灯的光晕里,一点点褪去血色,变得惨白如窗外的雪。他眼睛死死瞪着那梆子,嘴唇哆嗦着,却没发出声音。

“咚……”

第二声。

这回更清楚了。声音闷得让人心头发慌,而且……一股极淡、却绝不可能错认的铁锈腥气,混在炖菜的热气里,幽幽地钻进了鼻子。

“血……血梆子……”角落里,不知是谁牙关打颤,挤出这三个字。

“啪嗒!”小山东手里的碗掉了,菜汤洒了一地。没人顾得上骂他。

老把头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翻了身后的板凳。他冲到门口,一把摘下梆子,凑到鼻子前闻,又用手指反复摩挲梆身。他的手指抖得厉害。半晌,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屋里每一张惊恐的脸。油灯的光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

“都听见了。”老把头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规矩,都晓得。从现在起,三天。”

“三天咋样?到底会咋样?”说话的是刘全福,营地里的壮劳力,胆子也大,此刻却白着脸。

“三天内,咱们中间,得走一个。”老把头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被‘那东西’拖进老林子。找不着尸首,只有碎布和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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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东西?熊?虎?还是……”王豁牙问,声音发虚。

“不知道。”老把头摇头,“我师父那辈见过一次。那回……拖走的是我师兄。雪地上只有他一件破棉袄的背心部分,扯得稀烂,血点子喷出去两三丈远,树梢子上都溅了些。可周围,雪平平整整,连个兔子脚印都没有。”

“不能跑吗?咱们现在就往林场撤!”一个叫孙德才的年轻后生急道。

“七十多里地,深雪没腰,夜里零下三十多度,”炮仗叔哑着嗓子,“没等到地方,全得冻成冰棍。再说……”他看了一眼门外浓墨般的黑暗,“那东西,能在林子里追上你。”

“那就跟它拼了!”刘全福抓起靠在墙边的开山斧,“咱们二十多条汉子,还怕个看不见的玩意儿?”

“拼?”老把头惨笑一声,“拿啥拼?你看都看不见它。我师兄当年,手里还攥着斧子呢,斧头刃上干干净净,啥也没砍着。”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漫上来,淹没了屋里的嘈杂。只剩下地炉里柴火噼啪的爆响,和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那一夜,没人敢真睡死。安排了三班人守夜,每班四个,枪(营地有两杆老式步枪,防野兽的)、斧、砍刀全拿在手里,眼睛瞪得酸痛,盯着门外那片被雪地微光映得蓝幽幽的空地。我和炮仗叔、刘全福、王豁牙值第二班,从半夜到凌晨。

后半夜风又起了,卷着雪沫子打在木墙上,沙沙作响,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爬。每一声异响都让我们心惊肉跳。阴影在雪地里晃动,看久了,仿佛真有无形的东西在蠕动、接近。那血腥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老把头,”我压低声音,问蹲在炉边闭目养神的老把头,“这血梆子,到底咋回事?总得有个缘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