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土炕上的凉被窝

他抿了口酒,喉结滚动。“也是这么个冷死人的天。雪下了三天三夜,封了门。后来雪停了,邻居觉着不对劲,扒开雪进去看……人,早硬了。”赵老蔫儿的声音更低了,“就死在炕上。不在炕头,在炕梢。”

李大山后颈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酒醒了大半。

“咋……咋死的?”

“冻死的。”赵老蔫儿磕磕烟袋锅,“你说怪不怪?灶膛里还有柴火余烬,炕头是温乎的。可她偏偏倒在炕梢,蜷着身子,怀里……还紧紧抱着个黄铜的暖手炉。”他抬起眼皮,看着李大山,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暖手炉冰凉,一点儿热乎气都没有。人都硬了,手指头还死死抠着炉子,掰都掰不开。后来……跟着一起埋了。”

那天晚上,李大山回到家,脸色煞白。他把赵老蔫儿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王秀英。两口子对着昏暗的油灯,半晌说不出话。最后,王秀英颤着声问:“她……她为啥非要在炕梢?还抱着个捂不热的炉子?”

没人能回答。但知道了这段往事,再看那冰冷的炕梢,感觉全然不同了。那不再仅仅是物理上的冷,而是附着了一个孤独老人最后时刻的绝望与执念。寒气似乎有了形状,有了重量。

孩子们也觉察到父母的不安。栓柱夜里开始做噩梦,说梦见一个瘦小的黑影坐在炕梢,不住地哆嗦。大丫变得更沉默,常常盯着炕梢发呆。小丫的啼哭更频繁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李大山发了狠,决定彻底整治这铺炕。他请了村里会盘炕的老把式孙瓦匠来。孙瓦匠叼着烟卷,围着炕转了两圈,又伸手在各个位置仔细按了一遍,咂咂嘴:“这炕走得是单洞回龙,年头太久了,里头估计有裂缝,烟都跑了,热气到不了梢。扒了重盘吧。”

“扒炕”在东北农家是大事,等于一次小装修。李大山咬了牙,把准备买种子的钱先拿出来,买了新土坯和青砖。挑了个相对暖和的日子,孙瓦匠带着徒弟来了。王秀英把被褥家具都挪到堂屋,一家人暂时挤着睡。

土坯一块块被撬开,陈年的炕洞土灰扬起,带着一股浓烈的、朽败的气味。孙瓦匠徒弟年轻,力气大,负责清理坑洞深处的积灰。他爬到炕洞子里,用铁锹往外扒拉灰渣,嘴里念叨:“这灰也忒瓷实了……嗯?”

忽然,他“咦”了一声,从灰堆里扒拉出一个黑乎乎、拳头大小的东西。徒弟钻出来,把那东西放在地上,用破布擦了擦。泥土灰烬褪去,露出暗沉沉的黄铜色——那是一个造型古旧的小暖手炉,圆肚,镂空花纹,有个小小的提梁。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秀英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李大山脸色铁青。孙瓦匠接过暖手炉,掂了掂,又用手指抹了抹炉身,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曹老婆子那个?不是说她带走了吗?”

暖手炉冰冷,即使在室内放了这么久,依旧没有一丝温度,触手生寒。炉身那些精美的镂空花纹里,塞满了黑褐色的、板结的灰烬,仿佛曾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燃烧殆尽,却又留下了永恒的冰冷。

孙瓦匠看看暖手炉,又看看那刚刚被扒开的、黑洞洞的炕梢位置,沉默良久,对李大山说:“大山,这炕……我给你们盘结实点。但这东西,”他指了指暖手炉,“怎么来的,还是怎么送走吧。找个十字路口,烧点纸,埋了。”

新炕盘好了,比原来更宽敞,灶口也改了,据说能走烟更顺畅。孙瓦匠手艺确实好,烧上火,大半铺炕都热得均匀。可是,炕梢那一块——准确说,就是原来曹老婆子冻死的那个位置——依然温吞吞的,比起滚烫的炕头,总是差着一大截。使劲烧,也只有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稍一停火,立刻恢复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仿佛那寒冷已经浸透了土坯,浸透了砖石,成了这铺炕、这间屋子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暖手炉被李大山用一块红布包了,趁着天黑,拿到村外的十字路口,挖深坑埋了,还烧了一叠黄纸。可屋里的情形并未好转。那股寒意似乎失去了唯一的“凭依”,变得更加飘忽,也更加无所不在。它不仅盘踞在炕梢,有时夜里一阵穿堂风过,满屋子都凉飕飕的,煤油灯的火苗都会猛地矮下去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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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英迅速地憔悴下去。她开始频繁地觉得冷,即便坐在最烫的炕头,穿着最厚的棉袄,那股冷意也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她变得神经质,总感觉眼角余光能瞥见炕梢有个蜷缩的黑影,可猛地转头,那里又空空如也。只有那挥之不去的冰冷,实实在在。

李大山请来了村里的神婆,一个干瘦的、眼神锐利的老太太。神婆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又问了曹老婆子的死状,闭眼掐指了半天,摇摇头:“怨念太深,冻死的人,魂魄都带着一股子‘寒毒’。她不是故意害人,是那点‘想暖和过来’的念头没散,还留在死的地方。你们占了她的炕,她的‘冷’就渗进来了。寻常法子送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