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那样“贴”在镜面上,用那双溺死者的、毫无生气的眼睛“看”着我,肿胀发白的脸上,慢慢漾开一个和刚才镜中“我”如出一辙的、诡异僵硬的笑。那笑容出现在溺亡者的脸上,透着说不出的怨毒与冰冷。
“咔嚓。”
又是一声轻响,这次仿佛近在耳边。我眼睁睁看着,镜中春妮的脸,似乎更加“凸出”镜面了,仿佛要挣脱那层玻璃的束缚,朝我扑来。她脸上的水渍仿佛都要滴落,一股潮湿的、水腥夹杂着淤泥的腐烂气味,隐隐约约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啊——!!!”
极致的恐惧终于冲破了某种禁锢,一声凄厉的尖叫从我喉咙里爆发出来。我猛地从炕上弹起,连滚爬爬地向门口扑去,手脚并用,撞翻了凳子,也顾不上找煤油灯。黑暗中摸到冰凉的门板,哆哆嗦嗦拉开门栓,一头扎进院子冰冷的空气和没膝的积雪中。
我不敢回头,拼命向家里跑。风声、自己的喘息和心跳声混杂在一起,身后那片老宅的黑暗,仿佛有无形的触手在延伸,要抓我回去。脸上冰凉一片,不知是汗,是雪水,还是吓出的眼泪。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家的。撞开家门,把早起劈柴的爹吓了一跳。我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语无伦次,只会重复“镜子……脸……春妮……笑……”。我爹看我样子不对,赶紧叫醒我娘和奶奶。奶奶一看我失魂落魄的模样,再听我断断续续的讲述,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她没多问,立刻让我爹去灶膛抓了一把香灰,混合着朱砂,硬是让我吞下去一点,又用剩下的在我额头、手心脚心画了符。让我娘煮了浓浓的姜汤灌下,把我塞进烧得滚烫的炕头,用三床厚被子死死捂住。
“惊了魂,又冲了煞,”奶奶守在我旁边,手里捻着一串不知什么材质的珠子,声音低沉,“看见不该看的了。那镜子里的‘东西’,怕是盯上你了。春妮那丫头……果然是成了它的‘脸’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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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温暖的被窝里依旧止不住发抖,一闭上眼睛,就是镜中那张由我变成春妮的、带着诡异笑容的溺死者面孔。那清晰的、冰冷的触感,那腐烂的水腥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奶,它……它为什么变成春妮?又为什么……先变成我的样子?”我牙齿打颤,问出心底最深的恐惧。
奶奶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发青,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过去了。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那‘换脸人’,据老辈更老辈的人隐约提过,不是什么山精鬼怪,也不是一个单独的魂。它更像是一种‘念’,一种由无数枉死、不甘、特别是死后面容受损的年轻女子的怨念,汇聚在特殊的老镜子里形成的邪门东西。它要‘脸’,要好看的、年轻的、充满活气的脸,来替换它那些残缺、腐朽的‘收藏’。照镜的人心神被摄,魂儿不稳,它就能趁机撬开门户,把它备好的某一张‘死脸’换上去。活人的脸皮底下,就住了别人的魂。”
“它先变成你的样子,是在‘描样’,在复刻,在让你的魂魄熟悉它要替换的‘模板’。最后露出春妮的脸……”奶奶顿了顿,眼神晦暗,“说明它这次选中的‘死脸’,就是春妮的。春妮淹死,脸泡坏了,怨念重,正好成了它的‘藏品’。它要把春妮的脸,换到下一个照镜的活人身上。秀英啊,你昨晚,差一点就成了那个‘下一个’。”
我听得遍体生寒。“那……杏花她们……”
“杏花,还有其他那些姑娘,”奶奶叹了口气,“她们的脸皮底下,指不定是哪朝哪个、怎么死的女子的魂了。人看着还是那个人,里子早换了。那镜子里的‘换脸人’,靠着这法子,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换了多少张脸了。”
“就……没办法吗?毁了那镜子?”我娘带着哭腔问。
“毁?”奶奶苦笑,“早年不是没人试过。扔进火里,镜子烧不化;扔进河里,第二天自己回到老地方;用锤子砸,镜子没事,砸镜子的人当晚就疯了,把自己脸抓得稀烂,说镜子里的人找他算账。那是成了气候的邪物,跟这老宅的地气、跟那些怨念都长在一起了。除非……”
“除非什么?”
奶奶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她的目光,却若有深意地瞟了一眼我回来时,慌乱中也没忘记紧紧攥在手里的那样东西——那块从镜子上扯下来的、冰凉滑腻的红布。
我在炕上躺了三天,才勉强能下地,但精神一直恍惚,夜里稍有动静就惊醒,不敢照任何镜子,连水盆里晃动的倒影都让我心惊肉跳。村里很快传遍了我夜探老宅撞邪的事,添油加醋,说得更加玄乎。村长带人又把老宅检查一遍,门窗加固,贴了更多符,严禁任何人再靠近。可我知道,这些都没用。那面黄铜镜还在那里,那个“换脸人”还在镜子里,等着下一个疏忽的、好奇的、或者像我当时一样不信邪的姑娘。
我似乎逃过一劫,但有些东西,好像不一样了。偶尔独处时,我会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皮肤下的骨骼肌肉,还是原来的触感吗?有时候对着水面,我会突然一阵心悸,怕看到的不再是自己。更让我不安的是,我开始做一些模糊的梦,梦里我不是在炕上,而是在冰冷的水底挣扎,视线模糊,水草缠绕,心中充满不甘和怨恨……醒来时,枕头有时是湿的,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那块红布,奶奶让我收好,压在炕席最底下,说或许有点隔断的用处。我偷偷研究过,布料非丝非棉,触感奇异,边缘有用暗红色丝线绣的、几乎看不见的扭曲花纹,不像汉字,也不像满文或蒙文,透着一股子不祥。
腊月二十三,小年,祭灶。村里照例在老宅外围撒香灰。我远远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栋笼罩在暮色中的青黑色建筑。东厢房的窗户,那个破洞还在,像一只漆黑的眼睛,冷冷地回望着村庄。
风吹过,卷起些许香灰,迷了人眼。恍惚间,我好像又听到了那声轻微的“咔嚓”,还有镜面深处,那无声的、诡异的微笑。
我不知道“换脸人”是否还会找上我,或者,它已经在我身上留下了某种印记。我也不知道,下一个对着那面黄铜镜梳妆的姑娘会是谁,她的脸皮底下,最终会换上怎样一张死去多年的面孔。
老宅沉默着,镜子沉默着。只有长白山的寒风,年复一年,吹过山村,吹过老宅的屋脊,也吹过每个人心底那面看不见的、或许也住着些什么的镜子。这邪乎的事,就像这东北黑土地上的许多秘密一样,被大雪覆盖,被时间掩埋,却又在某个不经意的夜晚,随着一声“咔嚓”轻响,悄然浮出冰冷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