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山货庄干菜禁

顺子魂飞魄散,不知哪来的力气,尖叫一声,连滚爬爬冲出仓库,迎面撞上闻声赶来的李伯。

“鬼……干菜里……徐、徐老爷子!”顺子语无伦次,手指着仓库,脸色惨白如纸,裤裆处一片湿热。

李伯脸色大变,一把捂住顺子的嘴,将他拖到一边,厉声低喝:“闭嘴!胡说八道什么!”但他的眼神里,却充满了惊惧,迅速瞥了一眼仓库门,又看向闻声从账房走出来的赵掌柜。

赵掌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几步走过来,眼神如刀剐过顺子,又冷冷扫了一眼仓库方向。他没立刻进去,反而对李伯使了个眼色。李伯会意,强拉着瘫软的顺子进了西厢房。

小主,

“你看见什么了?”李伯关紧门,压低声音问,手还在微微发抖。

顺子涕泪横流,把偷拿“山芹”、发现头发、以及刚才看到的情形断断续续说了。

李伯听完,沉默了很久,脸上皱纹更深了,仿佛一瞬间老了几岁。他叹了口气,声音干涩:“你……你动了那捆‘山芹’?”

顺子点头,哭道:“李伯,那到底是啥?徐老爷子怎么会……在干菜堆里?”

李伯眼神飘忽,不敢看顺子,喃喃道:“造孽啊……掌柜的规矩,你偏不听……那不是什么山芹,那是……‘引子’。”

“引子?”

“山货庄……山货庄收的,不光是山民的干菜。”李伯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长白山太大了,每年封山,总有些人回不来。有的迷路冻死,有的摔下山崖,有的……遇见别的什么东西。他们的‘东西’,山神爷不收,留在林子里也是烂掉,有的……就会跟着山货,被‘带’回来。”

“带回来?”顺子浑身发冷。

“嗯。沾了‘人气儿’,或者……别的什么气儿。”李伯咽了口唾沫,“那捆‘山芹’,就是镇住这些‘东西’的。不能动,一动……它们就觉得,‘家’到了,该‘出来’了。”

“可徐老爷子……怎么会变成……变成干菜一样?”顺子想到那皱缩的躯体,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李伯摇摇头,眼神恐惧:“不知道……没人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只知道,动了‘引子’,原来混在干菜里带回来的‘东西’,就会显形,而且……庄里的干菜,会一天比一天多,怎么卖也卖不完。”

仿佛为了印证李伯的话,接下来的日子,山货庄的怪事接踵而至。

首先是干菜。明明每天都有客商来拉货,仓库里的干菜堆却不见减少,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高、增多。赵掌柜阴沉着脸,指挥顺子和李伯不断整理,将多出来的干菜分装,但第二天一早,仓库又会被塞得满满当当。那些干菜品相极好,水灵灵的像刚晒干,却透着一股子阴冷的寒气,摸上去冰凉刺骨。

其次,是气味。仓库里原本的干菜清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浓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味,类似放久了的蜜糖混合着烂树叶,闻久了让人头晕恶心。

最恐怖的是顺子的发现。那天他被迫整理新“多出来”的一批蕨菜,心中恐惧,动作格外小心。拿起一棵肥厚的蕨菜干时,他觉得手感有些异样,似乎比平常的重一点,而且中间部分硬硬的。他鬼使神差地,轻轻掰开了那卷曲的蕨菜叶片。

蕨菜内部,本该是嫩茎的地方,嵌着一小块灰白色的、指甲盖大小的东西。上面有细微的纹路,形状不规则,边缘锐利。

那是一小块人骨。指骨末节,或者别的什么小骨片。

顺子手一抖,蕨菜掉在地上。他发疯似的又掰开旁边几棵干菜——猴腿菜里,有一小片疑似肋骨的弧形骨片;刺嫩芽里,藏着半颗焦黄的牙齿;甚至一朵榛蘑的菌褶里,都卡着一片薄薄的、像是耳软骨的东西……

每一棵“多出来”的干菜、山珍里,或多或少,都裹着一点点人体组织:骨片、牙齿、干缩的皮屑、卷曲的毛发……

顺子瘫坐在冰冷的仓库地面上,四周是堆积如山的、沉默的干菜。他知道,每一棵里面,都可能藏着某个迷失在长白山深处的亡者的一点点碎片。而它们现在,正源源不断地“回到”这个山货庄,无声地积累,堆积,仿佛要将这里填满,变成一座巨大的、干燥的坟墓。

而那个从干菜堆里爬出来的“徐老爷子”,自那日惊鸿一瞥后,再未见其完整身形。但顺子夜里总能听到仓库方向传来极其缓慢的、拖沓的脚步声,还有干菜被拨动的沙沙声。有几次清晨,他在仓库门口的地面上,看到一些散落的、干枯如败叶的碎屑,以及一两个模糊的、像是赤足留下的干瘪脚印,指向仓库深处,那越堆越高的干菜垛。

赵掌柜的脾气越来越暴躁,眼神里的冰冷几乎要溢出来。他不再出门,整天待在账房,屋里时常传出低声的、急促的念叨,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跟谁说话。李伯则越来越沉默,腰背佝偻,看顺子的眼神带着复杂的怜悯和更深的自危。

顺子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试过逃跑,但每次走到镇口,眼前就仿佛出现无边无际的干菜在晃动,鼻端萦绕着那股甜腻腐朽的气味,腿就软了。镇子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笼罩,变得陌生而疏离,连空气都粘稠沉重。

这天夜里,风雪大作。狂风卷着雪沫,打得窗户纸剧烈抖动。顺子蜷缩在炕上,瞪大眼睛听着风声。忽然,风声里夹杂了一点别的——是敲门声。不是院门,是他这西厢房的门。

“咚……咚……咚……”

缓慢,沉重,带着一种干涩的质感,不像人手的敲击。

顺子心脏狂跳,捂住嘴,不敢出声。

敲门声停了。一片死寂。

小主,

就在顺子稍微松懈时,“吱呀——”一声,门栓从外面被缓缓拨开了。木门被推开一条缝,冰冷的寒气裹挟着那股熟悉的甜腻腐朽味涌了进来。

一个身影,佝偻着,极其缓慢地挪了进来。借着窗外雪地反光,顺子看清了——正是那个“干菜人”,徐老爷子。它比上次看到时更“完整”了一些,但身躯依然干瘪皱缩,像一具披着干菜叶的骨架。它深陷的眼窝“看”向炕上的顺子,没有眼球,却仿佛有冰冷的视线流连。

它的手里,攥着一把东西。慢慢抬起枯枝般的手臂,将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顺子炕沿。

那是几根干菜,品相完好,但顺子知道,里面一定裹着什么东西。

干菜人做完这个动作,缓缓转身,以那种拖沓的步伐,又挪出了屋子,轻轻带上了门。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除了脚步声和干菜摩擦声之外的声响。

顺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过了不知多久,才敢看向炕沿。那里放着三棵干菜:一棵蕨菜,一棵刺嫩芽,还有一小截深褐色的、扭曲的“山芹”。

他猛地想起李伯的话——“引子”。自己只扯下一小把,是否……还不够?这东西,是来送“引子”的?它想干什么?让自己继续“动”,继续“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