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子像被钉在了地上,浑身冰冷,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直勾勾地盯着那半张从铡刀缝里“长”出来的、属于自己的脸。他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声。昨晚?昨晚他明明在家睡觉!可那脸……那脸……
老场长李有福被人搀扶着挤到前面。他看到那半张脸,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老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死死盯着那脸,又看看铡刀,嘴唇哆嗦着,终于嘶哑着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瞬间死寂:
“不是他……是当年那个……那个小崽子……”
人群一片茫然。
老场长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当年铡胡子……有个半大孩子,也就十四五岁,是那胡子头的小跟班……求饶,哭得满脸鼻涕眼泪……可上头的命令,一个不留……也铡了……血,喷得比哪个都高……那孩子,穿的就是灰褂子,脸盘……就长这样……”
他猛地睁开眼,混浊的老眼里满是惊骇和一种更深沉的绝望:“它找替身……吃了那些‘衣裳’还不够……它要找回那张脸……那张最不甘心的脸……”
“轰——!”人群彻底崩溃了。几个女人当场昏厥。男人们脸色煞白,握着农具的手抖得厉害。孙志强的爹被人从炕上抬来,看到那场景,一口气没上来,直接背过气去。强子他娘扑到强子身上,死死抱住儿子,嚎啕大哭:“我的儿啊!我的强子!别碰我儿子!滚开!都滚开!”
强子被他娘抱着,身体僵硬,目光却无法从铡刀缝里那半张脸上移开。那脸上的眼睛,似乎也正透过半阖的眼皮,幽幽地看着他。一种冰冷的、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联结,缠绕上他的心脏。
后来是怎么收场的,很多人都记不清了。只记得老场长哆嗦着指挥几个胆大的后生,用撬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沉重的铡刀片一点点撬开一条缝。那半张脸掉在墩子下的泥土上,没发出一点声音。有人想用铁锹去铲,老场长厉声喝止。他亲自脱下自己的旧棉袄,抖着手,把那半张人脸连同底下沾着的泥土一起包起来,紧紧抱在怀里,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朝后山走去。没人敢问他要拿去哪儿,也没人敢跟上去。
铡刀没有被毁掉。老场长回来以后,只说了句:“毁了它,里面的‘东西’就全出来了。”他找来了最大的锁链,让人把铡刀层层锁住,又用朱砂掺着锅底灰,在刀片和墩子上画了许多谁也看不懂的符咒似的痕迹。最后,他让人拉来几车新收的、还带着泥土的苞米秆子,将铡刀彻底埋了起来,堆成一个巨大的、孤零零的草垛。
场院从此彻底废弃,再无人敢靠近。屯子里严禁任何人,尤其是孩子,提及那件事。强子家很快搬走了,投奔远房亲戚,不知所踪。有人说强子疯了,整天对着空气说话,说自己的脸丢了半边。也有人说他没事,只是变得异常沉默,左脸上总像蒙着一层阴影。
日子似乎慢慢恢复了平静。只是每逢夜深人静,风大的时候,住在村西头离场院近的人家,偶尔还是会隐约听到,从那被深埋的草垛方向,传来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
“咔嚓……”
“咔嚓……”
像是铡刀在厚厚的草秆底下,依然在一刀一刀,铡着什么无形的东西。
第二年开春,上面派了个新的保管员来看场院。是个不信邪的年轻人。他清理了那个埋铡刀的大草垛,看到了锁链和符咒,嗤笑一声,说这是封建迷信。他把锁链拆了,把铡刀又摆回了老榆木墩子上,说夏收还要用。
当晚,月黑风高。
新保管员睡在场院边上的小屋里,半夜被一阵清晰的“咔嚓”声惊醒。他骂骂咧咧地起身,点亮煤油灯,推开房门……
煤油灯昏黄的光,只照出门前一丈多远。
再往前,浓郁的黑暗里,那架铡刀静静地立在院中。
刀片子起起落落。
空无一物的墩子上,发出沉重而规律的声响。
而在铡刀旁边的泥地上,借着门里漏出的那一点微光,新保管员似乎看到,有几片崭新的、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碎布片,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铡刀与墩子之间,深不见底的黑暗缝隙。
风,毫无征兆地停了。
整个场院,死一般寂静。
只有那铡刀,
一起,
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