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豆浆倒入大锅,被煮沸的声音!
愣子头皮发麻,蜷在炕上,用被子蒙住头。可那声音无孔不入,磨盘的哼哧声、柴火的噼啪声、豆浆翻滚的咕嘟声……渐渐地,还夹杂进一种更细微、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咿……呀……”
“呜……哇……”
像是婴孩在啼哭,又像是被捂住嘴的呜咽,若有若无,混在磨盘声和煮浆声里,断断续续,却直往人耳朵眼里钻。
愣子的被子被冷汗浸湿了。他想起那颗乳牙,想起老宋头近一个月的反常,想起屯里最近若有若无的传言——东头老宋家豆腐坊,半夜总有动静,还有股怪味……
一股邪火混着恐惧冲上脑门。愣子猛地掀开被子,抓起炕边的棉袄套上,抄起门后的顶门杠,赤着脚就冲了出去。
院子里雪光映着,一片惨白。豆腐坊的窗户透着昏黄跳动的光,不是电灯,是灶火和……煤油灯?那磨盘转动声、煮浆声、婴啼声,正是从里面传来,比在偏厦听得更真切,更瘆人。
愣子攥紧顶门杠,手心全是汗。他一步步挪到豆腐坊门口,那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里面光影摇曳。他颤抖着,把眼睛凑近门缝——
第一眼,他看见那盘石磨在自己转动!没有人在推,磨柄空悬,上下两扇磨盘却咬合着,“轰隆隆”转得飞快,磨眼里没有豆子,流出来的,是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汩汩淌进下面的木桶里。
第二眼,他看见那口煮浆的大锅。锅底下柴火熊熊,锅里翻滚的,不是乳白的豆浆,而是同样暗红粘稠的液体,冒着泡,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甜腥的铁锈味——是血!煮开的血!
第三眼,他看见了老宋头。
老宋头背对着门口,跪在压豆腐的木架前。他面前不是豆腐板,而是那块厚重的青石板,直接压在地上。石板底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老宋头肩膀剧烈耸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念叨什么。借着灶火和桌上煤油灯的光,愣子看清了——
石板边缘,露出一角湿漉漉的、粘着暗红浆液的东西。那东西薄如蝉翼,边缘不整,却分明能看出是……人皮的轮廓!有蜷缩的四肢,有头颅的形状!一张完整的人皮,被压在石板下,还在微微颤动!
“嗬……”愣子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声音,双腿发软。
就在这时,磨盘转动声和煮血声突然停了。
婴啼声也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
老宋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他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下半明半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缝后的愣子,嘴角咧开一个似哭似笑的弧度。
愣子魂飞魄散,转身想跑,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吱呀——”豆腐坊的门,自己慢慢打开了。
不是老宋头开的。
小主,
门内景象完全展露。除了自转的血磨、沸腾的血锅、压着人皮的青石板,还有旁边那张长长的豆腐板。板上,整整齐齐躺着十几个米黄色的“人型豆腐”。和白天不同的是,此刻,它们全都“睁”开了眼睛——那是两个深深的、漆黑的孔洞。所有的“脸”,都转向了门口,转向了僵直的愣子。
然后,那些微微张开的“嘴”,齐刷刷地,发出了细弱却清晰的啼哭:
“呜哇——”
“咿呀——”
“还……我……命……来……”
声音重叠交织,钻进愣子的耳朵,钻进他的脑子。他看见那些“豆腐”开始蠕动,试图从豆腐板上坐起来,它们米黄色的“皮肤”下,似乎有暗红色的脉络在跳动。
“啊——!!!”愣子终于爆发出凄厉的惨叫,顶门杠脱手,连滚带爬向院外逃去。棉鞋跑丢了,赤脚踩在冰雪上,刺骨的寒冷和极致的恐惧让他几乎疯狂。他不敢回头,只觉得身后那豆腐坊里,有无数细碎爬行的声音,混合着老宋头嘶哑低沉、如同念咒般的声音,紧紧追着他。
“跑……跑回屯子里!”这是愣子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他跌跌撞撞冲进屯子,拍打着最近一户人家的门板,声音变了调:“开门!开门啊!豆腐坊……豆腐坊有鬼!有鬼啊!”
深更半夜,这凄厉的喊叫和拍门声惊醒了半个屯子。几户人家亮起了灯,胆大的男人抄起家伙什,披着衣服走出来。
“愣子?咋回事?鬼叫啥呢?”屯里的老猎户刘炮仗提着猎枪,粗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