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风匣哭

第二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又要下雪。老李头踏着积雪,“咯吱咯吱”地走到屯东头,请来了刘木匠。刘木匠五十多岁,是个闷葫芦,听了老李头含含糊糊的诉说,也没多问,只拎着工具箱跟着来了。

进了外屋地,刘木匠一眼就盯上了那个风匣。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用手敲了敲匣体,声音沉闷。他又试着拉了几下拉杆,除了正常的干涩,倒也没听出别的异响。

“李叔,”刘木匠开口,声音粗哑,“光听响动,看不出啥。得拆开瞅瞅里头,风叶子是不是卡了东西,或者轴松了。”

老李头喉咙发干,点了点头,哑声道:“拆吧。”

刘木匠放下工具箱,拿出凿子、小锤、起子。他让老李头帮着把风匣从灶台边挪到地上,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天光,开始拆卸风匣侧面的盖板。盖板是用木楔子卡住的,年深日久,嵌得很紧。刘木匠小心翼翼地用起子别着缝隙,用小锤轻轻敲打。

“梆、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老李头站在一旁,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眼睛死死盯着刘木匠的动作,呼吸都有些困难。

终于,“咔”的一声轻响,一块侧板被撬松了。刘木匠放下工具,双手抓住板子边缘,慢慢往外抽。

板子被抽离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飘散出来——不是木头的霉味,也不是灰尘的土腥,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混合了焦糊、陈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的气味。老李头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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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木匠探头往风匣内部看去。只看了一眼,他就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向后一仰,一屁股坐倒在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手指着风匣内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李头的心沉到了冰窟窿底。他踉跄着上前一步,弯下腰,朝那黑黢黢的风匣内部望去。

没有想象中交错的风叶,没有转轴,没有任何正常的机械结构。

风匣的腹腔里,塞着一团东西。被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已经变成暗褐色的红棉线,紧紧缠绕包裹着。那红线缠得极有规律,又极其繁复,一层压着一层,像是某种残酷而精心的封印。透过红线稀疏些的缝隙,可以看见里面白森森的、细小的骨骼。那骨骼的姿态蜷缩着,头颅微微侧向一边,空洞的眼窝仿佛正透过红线的网格,幽幽地“看”着外面。

是一具小孩的骸骨。大小,正和五岁的小石头相仿。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老李头耳边“嗡”的一声巨响,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屯子的风声,刘木匠粗重的喘息,他自己的心跳……全都退得很远很远。眼前只剩下那团红线缠绕的白色,和十几年前那吞噬一切的赤红火焰,交替闪烁,最终重叠在一起。

他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小石头被烧得面目全非,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当时请来的阴阳先生(萨满或民间术士)摇着头,说孩子死得太惨,火毒攻心,魂怕是被“钉”在灶火里了,轻易走不脱,久了恐成祸患。先生让找一件孩子生前常碰、又与那火关联最深的东西,用浸过朱砂鸡血的红棉线,将孩子的指甲、头发和一点点烧剩的骨殖缠裹进去,封在那物件里,借着物件本身的“生气”和红线的“煞气”,暂且稳住那魂魄,等过了头七,再找地方悄悄埋了,或许能慢慢化解。

当时老李头浑浑噩噩,家里人也都乱了方寸,便依言行事。孩子生前常碰的,又与火关联最深的,不就是这个他最爱抢着拉的风匣么?于是,那一点点勉强收集起来的、焦黑的遗骸,就被用红线缠裹,由那阴阳先生亲手,在众人都不忍看的时刻,塞进了风匣的深处。风匣的盖板被重新钉死,先生嘱咐,三年之内,不要动它,不要用它,就当它不存在。

可后来呢?巨大的悲痛之后,是漫长的麻木。儿子儿媳带着破碎的心回了城里,很少再回来。老李头一个人守着空屋子,刻意地遗忘着一切痛苦的细节。那风匣,自然也被他刻意遗忘在角落,连同里面封存的秘密和惨痛。三年之期早过了,他完全忘了这回事,或者说,是强迫自己不去想起。他只是不再用它,让它蒙尘,仿佛这样,那段记忆就能被灰尘覆盖。

直到这个冬天,直到它自己“活”了过来,开始“呼嗒”,开始“哭泣”。

“是……是小石头……”老李头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不是对刘木匠说,更像是梦呓。他双腿一软,也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浑浊的老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爬满他沟壑纵横的脸颊。不是恐惧的泪,是迟到了十几年、终于决堤的、混杂着无尽悔恨、愧疚和撕裂般痛楚的泪。他想起了孙子软软的小手,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抢拉风匣时涨红的小脸,想起火焰腾起时那声戛然而止的惨叫……是他,是他这个爷爷,亲手用这风匣,鼓起了要命的毒火!

刘木匠终于缓过一口气,连滚爬爬地站起来,脸色依旧惨白,看着老李头的样子,又看看风匣里那骇人的东西,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胡乱地把工具箱拢在一起,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老李家的大门,连头都没敢回。

老李头在地上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寒气穿透棉裤,刺进骨头里。他挣扎着爬起来,没有去动那风匣,也没有盖上那块打开的侧板。他就那么任由那缠绕红线的骸骨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自己佝偻着背,慢慢地挪到炕边,躺了下去,睁着眼,望着黑黢黢的房梁。

这一整天,他都像一具被抽空了魂灵的躯壳。没生火,没做饭,没喝一口水。屋子里死一般寂静,可他知道,那寂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发酵,正在涌动。

夜幕,再次降临。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地覆盖着屯子,覆盖着老李家低矮的屋顶。

黑暗,浓得化不开。那“呼嗒、呼嗒”的声音没有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直接响在脑子里的呜咽。那哭声不再压抑,充满了哀伤、委屈,还有一种冰冷的、越来越清晰的……渴望。

老李头躺在炕上,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被那哭声一丝丝地绞紧。愧疚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他想起阴阳先生的话,想起自己这十几年的遗忘。“老物件记得住冤”,它没忘,它替那个被遗忘在火与红线中的孩子,记住了所有的痛和冤。

不知到了半夜几更天,外屋地忽然有了一点微光。不是灯光,也不是月光,是一种幽幽的、青白色的,仿佛凝结的雾气般的光。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