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头,辽河套的雪就封了门。
老王家的酸菜缸是祖传的青陶大缸,齐腰高,肚腩圆滚滚的,能腌三五十棵大白菜。缸就杵在灶房和里屋之间的过道里,挨着北墙,冬天这地方阴冷,正适合腌菜。往年这时候,缸里早该飘出那股子熟悉的酸香味——那是白菜在盐水里慢慢发酵,褪去生涩,滋长出一种让人安心的、粮食转化成的稳妥气息。
可今年不一样。
老王媳妇秀珍最先觉出不对劲。那天她照例掀开压在缸口的青石板,一股子浑浊的腥气直冲鼻子,不像酸菜该有的味儿,倒像是河沟子底下沤烂了的水草。缸沿儿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圈湿漉漉的泥印子,五个指头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人用沾满泥的手扒着缸沿往里瞧过。秀珍心里咯噔一下,拿抹布去擦,那泥印子却渗进了陶器的毛孔里,擦不净,留下淡淡的暗影。
“你洗手没个轻重,把缸弄脏了。”老王蹲在炕沿边卷烟,头也没抬。
秀珍张了张嘴,没吭声。她记得清楚,自己这两天都没碰过缸沿。
白菜是立冬那天下的缸。老王从地里砍回来,秀珍一棵棵收拾,削去老帮烂叶,在日头底下晒得有点蔫,然后一层层码进缸里,每码一层,撒一把粗盐。最后压上刷净的河石,浇上凉开水,盖上青石板,就算齐活。往年这么弄,从没出过岔子。可这缸水,自从腌上菜,就没清亮过,总是泛着一种可疑的灰黄色,表面浮着细密的泡沫,像河水流急了打的旋。
泥手印子一天比一天清晰。起初只在缸沿外侧,后来内侧也有了,再后来,靠近酸菜缸的那面土墙上,也出现了几个,位置越来越高,仿佛有个看不见的人,正从缸里撑着往外爬。那手印不大,指头纤细,像个女人的手。
屯子里开始有了闲话。先是隔壁的黄婆子来借锥子,眼睛往过道里瞟,压低声音说:“秀珍呐,你这缸……怕不是招了啥不干净的东西?俺听说,早些年东河套淹死那个采菜的姑娘,就是冬天没的。河漂子冤魂不散,最爱找替身,专往人家里腌菜腌肉的地方钻,那是惦记着一点人间烟火气儿呢。”
秀珍听得后背发凉,强笑着把黄婆子送走。回头跟老王说,老王吧嗒两口烟:“别听那老货胡咧咧,封建迷信。”
话虽这么说,老王自己也犯了嘀咕。他找了个晌午,日头最旺的时候,把缸里的酸菜石搬出来,菜一棵棵捞起检查。白菜帮子看着倒是瓷实,可根部摸着有点发黏,凑近了闻,那股子河腥味更重了。缸底沉着一层厚厚的、淤泥似的絮状物。老王舀出浑浊的酸菜水,换了新烧开又放凉的白开水,还在缸周围撒了一圈粗盐——老辈人说盐能辟邪。
安稳了两天。第三天夜里,秀珍起夜,经过过道时,冷不丁听见缸里传出“咕噜”一声,像是什么在水底吐了个泡。她汗毛倒竖,摸黑过去,颤着手掀开青石板一条缝。屋里没点灯,只有雪光从窗外映进来,一片惨白。借着那点光,她看见缸里的白菜,白天还好好的,此刻竟然全都烂透了,菜帮子成了污糟的灰黑色,软塌塌地浸泡在黝黑的水里。更让她魂飞魄散的是,缸底似乎有什么白花花的东西动了一下,然后,一只泡得肿胀惨白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手背上还沾着几片烂酸菜叶,慢悠悠地从那堆腐烂的白菜中间伸了出来,五指微微蜷曲,像是要抓住什么。
秀珍“嗷”一嗓子,惊动了全家。老王趿拉着鞋冲过来,点亮油灯。昏黄跳动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团黑暗,秀珍瘫在地上,指着缸,语无伦次。老王举灯一照——缸里的水虽然还是浑,可白菜一棵棵青白结实,码得整整齐齐,哪有什么烂菜,更别提人手。只有水面微微晃动着灯影。
“你看花眼了,梦魇着了。”老王把秀珍扶起来,自己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油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巨大地投在墙上,随着火焰摇曳,那墙上的泥手印仿佛也在蠕动。
自那以后,缸里的白菜,每天准保少一棵。头天晚上数得好好的,第二天一早掀开石板,最上面那层必定空出一个位置,下面的菜似乎自己浮上来填补了,但总数就是少了。缸沿和墙上的泥手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已经从过道蔓延到了灶房的墙壁,指印的方向凌乱,透着一股焦躁。
秀珍越来越恍惚。她总能在半夜听见缸里传出细微的响动,有时是“悉悉索索”像在摆弄菜叶,有时是低低的、含混不清的呜咽。最瘆人的是,有几次她忍不住咳嗽,那缸里紧跟着就会传出一声模仿的、湿漉漉的咳嗽声,像人呛了水。她不敢再独自靠近那缸,白天做饭也绕着走,屋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河腥腐朽气,熏得她头昏脑涨。
村支书来看了,绕着缸转了两圈,眉头拧成疙瘩:“这事邪性。老王啊,要不……请个萨满来看看?咱屯西头老赵家,好像还认识会跳神的路子。”
老王闷头抽了一袋烟,摇了摇头。他不想把事情闹得更大。他试过换缸,把菜挪到一口新买的红塑料缸里,可第二天,菜自己又回到了老青陶缸,塑料缸里空空如也。他试过在缸盖上贴符——从镇上庙里求来的,黄纸朱砂,可一夜过后,符纸被水汽浸得烂透,软塌塌地粘在石板上。他还试过用柴刀背重重敲打缸壁,嘴里骂着最狠的粗话,可回应他的,只有缸内更加沉闷的“咕咚”声,像是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