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哗啦……
筛粮声更响了,仿佛就在耳边。那哼唱声也清晰起来,是个女人沙哑的嗓音,断断续续:“宝儿……莫哭……娘筛筛……就煮饭……”
恐惧像冰水灌进骨髓。我拼命挣扎,反而越陷越深,雪已经没到胸口。呼吸开始困难,冰冷的雪压迫着胸腔。我扔了手电,双手胡乱扒拉周围的雪,但扒开一点,更多的雪涌过来。手电滚在雪地上,光斜斜照着那只从雪里伸出的孤手,那弯曲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幻觉。肯定是幻觉。
但我分明看见,那只手的食指,极其缓慢地,勾了勾。
像在模仿筛粮的动作。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极度的寒冷和窒息感混在一起。耳边那筛粮声和哼唱声交织,渐渐变得宏大,填满整个头颅。眼前开始出现碎片式的画面:一个女人,裹着破旧的棉袄,头发结着冰霜,坐在雪窝里,怀里抱着个脸色青紫的孩子。她一只手揽着孩子,另一只手机械地晃动着一个破旧的竹笸箩,里面是些带冰碴的杂粮。她眼神空洞,嘴唇冻裂,却还在哼着:“宝儿……吃粥……热乎的……”
突然,怀里那孩子睁开眼睛——那是一双全白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直直看向我。
我猛地一挣。
手在慌乱中碰到腰间硬物。是那枚桃木牌。我不知哪来的力气,扯下桃木牌,紧紧攥在手里。桃木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
哼唱声戛然而止。
筛粮声也停了。
雪地的吸力,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我抓住这空隙,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来时的方向,狠狠一扑!身体在雪地里滚倒,反而让我从那股黏着的吸力中挣脱出来。我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向上爬,雪灌进领子、袖子,冰冷刺骨。我不敢回头,拼命爬,直到双手扒住一丛冻硬的灌木根,借力把自己拖上坡顶。
瘫在雪地上,我大口喘气,肺疼得像要炸开。回头望,北沟沉在浓重的黑暗里,寂静无声。那只手的位置,已经看不见了。手电的光早已熄灭。
不知躺了多久,我才颤抖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回走。回到老屋时,棉衣已经冻硬,脸上手上全是冻疮。老孙头竟然等在屋里,炉火烧得通红。他看见我的样子,什么都没说,舀了瓢热水递给我。
“去北沟了?”他等我缓过气,才问。
我点头,牙齿还在打颤。
“听见了?看见了?”
我又点头,说不出话。
老孙头蹲在炕沿,卷了根旱烟,吧嗒吧嗒抽了几口:“那妇人,姓陈。孩子不到四岁,叫宝儿。光绪二十三年冬,从临沂逃荒来的。同行的还有她男人,走散了。她带着孩子走到咱这儿,遇了暴风雪。找到时,是开春。娘俩儿冻成冰坨,她还保持着筛粮食的姿势。乡亲们不忍,把娘俩儿就近埋在北沟坡上了。”他吐口烟,“可怨气太深,埋不住。后来年年冬,就有动静。早些年,还有人不信邪去找,都没回来。六三年,两个知青好奇,去了,就回来一个,疯了,整天说雪里有手拉他脚脖子。另一个,开春雪化,在北沟找着了,就剩手在外面。”
“为什么……不想法子……”我声音嘶哑。
“想过。”老孙头苦笑,“请过萨满,做过法事,没用。那娘俩儿要的不是超度,是那半筐没筛完的杂粮,是那口没给孩子喝上的热粥。怨念就凝在那了,散了。”
“我今晚……”我咽了口唾沫,“我挣脱的时候,好像……听到哼唱停了。”
老孙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桃木牌上:“你太爷爷那辈,是第一批埋他们的人之一。这桃木牌,是当时请人刻了镇宅的。也许,还有点旧情分。”
那夜之后,我病了一场,高烧说胡话。梦里全是那只青白色的手和女人空洞的眼睛。老孙头照顾我,村里几个老人也来看过,留下些土方子。没人提北沟的事,但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像是确认了某件他们早已知道的事。
病好后,我本打算尽快离开。但心里总梗着点什么。那些零碎的记录,那只手,那筛粮声,还有桃木牌短暂的凝滞。一个念头疯长:或许,能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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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法事,不是驱邪。而是……了结那桩执念。
我开始更系统地查阅地方志,走访还能找到的老人,拼凑光绪二十三年那场灾难的细节。陈氏,娘家名已不可考,夫家姓陈。孩子小名宝儿,大名叫陈继宝。他们最后落脚的地方,就在北沟中段一个背风的凹陷处。开春发现时,妇人带的筐里,确实有大约三四斤杂粮,冻在冰里,主要是高粱,掺着小米和很多糠皮沙石。
“她是想筛干净,给孩子熬顿干净的粥。”豁牙老太太又跟我说,“作孽哟,逃了一路,饿了一路,最后一点粮,还没到嘴。”
我忽然明白了那执念的核心:不是仇恨,不是害人。而是一个母亲在最绝望的时刻,未能完成的、最卑微的任务——给孩子弄口吃的。
我和老孙头说了我的想法。他听了,沉默地抽完一袋烟,磕磕烟灰:“后生,你胆肥。但……也许你说得对。老是躲着,怨气化不了。你想咋做?”
“我想,”我看着窗外苍茫的雪原,“把欠她的一口粥,还上。”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按老规矩,是祭灶、也是怀念亡人的日子。天色阴沉,但没有风,雪地一片死寂。我准备好东西:一小袋仔细筛捡过、没有一点杂质的高粱米;一只旧陶罐(从村里废弃老屋找的);还有那枚桃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