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来了。
秀云揣上白布衫和积攒的零钱,再次走向染坊。这一次,院门上了锁。但她早就观察过,院墙西北角有个豁口,勉强能钻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呜咽。三口大缸静静地立在雪中,缸口盖着厚重的木盖。那股熟悉的靛蓝与腥气混合的味道,在这里更加浓郁。
秀云的心怦怦直跳。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最近的一口缸前,费力地掀开木盖。
缸里是近乎黑色的深青染料,粘稠、浓郁,表面平静无波,却隐隐有气泡从底下冒上来,噗地破裂,散发出一股更加浓烈的腥气。秀云皱了皱眉,这味道让她有些恶心。
她犹豫了一下,但想到过年连件体面衣裳都没有,还是把心一横,将白布衫整个浸入了染料中。
布衫沉了下去,染料表面泛起一阵涟漪。秀云正想找根棍子搅拌,突然觉得缸里的染料似乎波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搅动。她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却又一切如常。
“自己吓自己。”她嘟囔着,用旁边架子上的一根长木棍,将布衫往下按了按,确保完全浸透。
就在这时,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像是叹息的声音。她猛地抬头四顾,院子里空无一人。是风,一定是风。
她不敢久留,估摸着布衫浸得差不多了,便用木棍将其挑了出来。原本雪白的布衫,此刻已被染成了深青色,湿漉漉地滴着粘稠的染料。
秀云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布包,将湿布衫裹好,又摸出几个铜子,放在染缸旁的矮凳上——算是工钱。
做完这一切,她匆匆逃离了染坊,从那个豁口又钻了出去。她没注意到,在她身后,那口染缸的染料表面,缓缓浮现出几个气泡,组成了一张模糊、扭曲的人脸形状,旋即又破裂消失。
布衫拿回家,秀云用清水漂洗了无数遍,可那水始终带着淡淡的青色,怎么洗也洗不彻底。更让她不安的是,那股铁锈般的腥气,如同渗入了纤维深处,任凭她如何揉搓、晾晒,都挥之不去。
赵永福第二天回来了,给她带了块蓝底白花的棉布。秀云心虚,没敢说自己偷染布衫的事,只把染好的青布衫叠好,收在箱底。
腊月二十八晚上,秀云拿出那件青布衫,想在油灯下检查一下染色的效果。起初看,颜色倒是均匀,深青底色,在灯下泛着幽光。可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布料的纹理之间,似乎有一些深浅不一的痕迹,隐隐约约勾勒出某种图案。她把布衫凑到灯下,仔细辨认。
那不是什么图案。
那是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扭曲着,嘴巴大张,像是在无声地尖叫,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色的空洞,充满了痛苦与绝望。
秀云手一抖,布衫差点掉在地上。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心理作用,是布料染色不均匀造成的视觉误差。她把布衫叠起来,重新塞回箱底,决定明天太阳出来好好晒一晒,也许就看不出来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如她所愿。
第二天,她在明亮的日光下再次展开布衫,那张脸的轮廓似乎比昨晚清晰了一些,五官的细节更加分明,甚至能看出那是一个女人的脸,梳着旧式的发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当她手指无意中拂过那张“脸”的位置时,竟感到一种异样的、刺骨的冰凉,仿佛触摸到的不是布料,而是一块寒冰。
秀云真正的害怕了。她不敢再穿这件布衫,也不敢告诉丈夫,只是把它死死压在箱底。
可恐怖才刚刚开始。
随后的几天,秀云开始被噩梦纠缠。梦里,总有一个穿着青色衣服、浑身湿漉漉的女人站在她的炕前,看不清脸,只是不停地哭泣,声音幽怨,带着水声。有时,那女人会伸出苍白浮肿的手,想要抓住她,嘴里喃喃着:“冷……好冷……缸里……好黑……”
秀云一次次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而每次醒来,她都能隐约闻到那股从箱子里散发出来的、洗不掉的腥气。
年三十守夜,屯里突然响起了凄厉的惨叫声,是从屯西头老王家传来的。第二天才听说,老王家的闺女,前几天偷偷拿了块白手绢去崔家染坊想染个色,结果昨晚突然发了癔症,胡言乱语,说什么看见缸里有个人,一直瞪着她。
屯里人心惶惶,老人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赵永福家。秀云躲在屋里,吓得脸色惨白,她明白,老王闺女的事,恐怕和她的布衫是同一种“东西”在作祟。
她的那件青布衫,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箱底。秀云颤抖着手,再次把它拿了出来。
油灯下,布衫上的脸孔已经清晰得令人窒息。那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眉眼细致,但此刻她的表情极度扭曲,眼睛惊恐地圆睁着,嘴巴张到极限,脖子上似乎还有一道深色的勒痕。整张脸充满了濒死的痛苦与怨恨,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布里挣脱出来。
秀云尖叫一声,把布衫扔在地上。
赵永福闻声进来,看到地上的布衫和妻子惨白的脸,立刻明白了一切。
“你……你还是去了?!”他又惊又怒。
秀云扑进丈夫怀里,涕泪交加,断断续续地说了偷染布衫的经过和这些天的怪事。
赵永福听完,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捡起布衫,只看了一眼上面的脸孔,便触电般甩开。
“走!去找崔老板!”他拉起秀云,揣上那件邪门的布衫,直奔染坊。
崔老板看到他们,尤其是秀云手上那件青布衫时,脸色瞬间死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踉跄着后退,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的染缸。
“完了……还是来了……”他喃喃自语,浑浊的老泪顺着深刻的脸颊皱纹流下。
在赵永福的厉声追问和秀云的哭泣中,崔老板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望着那口最大的染缸,终于说出了埋藏几十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