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半夜的打更声

回到老屋,她反锁了房门,但没有再贴符撒米。她知道那些没用。她只是将那半块玉佩和更锣放在堂屋的桌子上,自己则搬了张椅子,坐在面对房门的位置,静静地等待着。

夜,一分一秒地过去。老屋里死寂一片,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风停了,雨也停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压抑。

当时针再次指向凌晨三点的刹那。

“咚——咚————”

梆声,最后一次响起。

这一次,它不再是来自窗外,而是直接响彻在堂屋之内!声音尖锐、凄厉,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悲凉,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与此同时,那扇被反锁的、厚重的木门,没有任何征兆地,在一声轻微的“吱呀”声中,缓缓向内开启。

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而在那黑暗的中央,那个穿着破烂污秽旧马褂的僵硬黑影,悄无声息地矗立在那里。它手中的梆子,暗红色的血迹在黑暗中仿佛在蠕动。那股混合着河泥与水腥的腐朽气息,如同实质般汹涌而入,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它的面部依旧模糊,但那两个空洞的眼窝,精准地“锁定”了坐在椅子上的苏绣婆。

苏绣婆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极致的恐惧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四肢冰冷僵硬。她看着那黑影,看着那索命的梆子,看着那代表着死亡与冤屈的象征。

黑影动了。它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关节仿佛锈住般的姿态,一步,一步,向她挪近。没有脚步声,只有那令人牙酸的、细微的骨骼摩擦声,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水腥气。

距离在缩短,五步,四步,三步……

苏绣婆能清晰地看到它马褂上干涸的泥点,看到梆子上那暗红污渍的细微纹路,甚至能感觉到那空洞眼窝里散发出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就在那僵硬、冰冷、带着河水腥气的手爪,即将触碰到她咽喉的瞬间——

“陈三!”

苏绣婆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堂屋里。

黑影的动作,骤然停滞。那抬起的手爪,凝固在半空中。模糊的面部,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苏绣婆心脏狂跳,她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她猛地举起手中那半块残破的玉佩和那面锈蚀的更锣,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你的冤屈……我知道了!胡老财诬陷你!那串乾隆通宝,本就是你的工钱!他夺了你的钱,还要了你的命!”

她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涟漪。那僵硬的黑影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周围阴冷的气息剧烈翻涌。

小主,

“你看!这是你的锣!你的玉佩!”苏绣婆将手中的物件向前递了递,“青镇负了你!那些沉默的人,有罪!但……但冤有头,债有主!胡家……胡家还有后人在镇上吗?你要找的,不该是所有听到梆声的人啊!”

她的话语如同打开了某个闸门。那黑影颤抖得越发厉害,模糊的面部,那空洞的眼窝处,竟然缓缓渗出了两道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如同血泪!

它没有继续攻击,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僵硬地站着,流淌着血泪,“看”着苏绣婆,以及她手中的遗物。

堂屋内,陷入了一种诡异无比的对峙。一边是瑟瑟发抖、却强撑着与之沟通的活人老妪;一边是含冤数十年、怨气冲天的厉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那黑影周身的阴冷气息,开始慢慢减弱、消散。它那僵硬的身体,也变得逐渐透明。

最终,在苏绣婆惊恐又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那黑影,连同它手中那面染血的梆子,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一点点变淡,变薄,最终彻底消失在空气之中。

一同消失的,还有那弥漫满屋的河泥腥气,以及那彻骨的寒意。

“哐当。”

一声轻响。苏绣婆低头,看到一枚乾隆通宝,从方才黑影消失的位置掉落下来,滚落到她的脚边,静静地躺在那里。

与此同时,窗外,遥远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黎明,到来了。

梆声,再也没有响起。

……

几天后,青镇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新闻。镇上最年长的福公,被发现在家中安详离世,无病无痛,像是寿终正寝。只是整理遗物时,家人在他贴身的衣袋里,发现了一枚古旧的“乾隆通宝”,无人知其来历。

而镇东头的苏绣婆,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只是她变得更加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天空发呆,手中紧紧攥着三枚冰凉的乾隆通宝。没人知道那个暴雨之夜在她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人再去追问那夜半的梆声。

只是,偶尔有细心的邻居发现,苏绣婆那荒废多年的绣架上,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块深色的布帛,下面似乎绷着未完成的绣品,隐约透出些红色与黑色的丝线轮廓,却无人得见其全貌。

青镇的夜晚,依旧寂静。但那寂静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旧时代冤屈的冰冷回响,等待着下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