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河裤腿上那点黑粉,他早忘了。直到这天夜里,他陷入了同一个梦境。
四周漆黑,只有那盘老磨矗立在眼前,无声地转动。一个扭曲的黑影,没有具体的形状,像是一团浓稠的烟雾,又带着人的怨毒,从磨盘深处渗出来,缠上他的身体。冰冷,刺骨的冰冷,然后是无法形容的巨力攫住了他,把他往磨眼里塞。
“嘎嘣……咔嚓……”
那是骨头被碾碎、被磨压的声音,清晰得让人发疯。剧痛如同潮水,不是来自皮肉,而是来自骨髓深处,缓慢,持续,无法抗拒。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肢体在石磨的碾压下变形、碎裂,变成细小的、带着血丝的骨渣……
林河猛地坐起,浑身冷汗,心脏狂跳,梦里的剧痛感似乎还残留在四肢百骸。他颤抖着撩起睡衣,借着窗外雪地反光,看到自己小腿上,不知何时,也冒出了几点暗红色的疹斑。
恐惧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攫住了林河。科学的世界观在切身的诡异体验面前碎成了渣。他想起了一个人——住在屯子最西头破屋里的孙瘸子。那是个孤僻古怪的老头,小孩见了都绕道走,都说他祖上就是“看磨”的,身上沾着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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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河拎了瓶烧刀子,踩着齐膝的深雪,敲响了孙瘸子的木门。屋里比外面还冷,一股霉味和药味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孙瘸子蜷在炕角,像一截枯树根,浑浊的眼睛打量着林河,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
几口烈酒下肚,孙瘸子的话匣子才艰难地打开,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那磨盘……喂饱了……”他盯着跳动的油灯火苗,“饥着呢……怨气太重,散不掉……”
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一段被刻意遗忘的往事浮出水面。
几十年前,屯子里来了个外乡的磨坊主,手艺好,为人也厚道。后来屯里闹饥荒,死了牲口,不知怎么的,就谣传是他用邪术害死了牲畜,要用它们的魂来喂磨盘。被恐惧和愚昧支配的村民,在一个夜晚,把他堵在磨坊里,活活打死,为了毁尸灭迹,竟将他的尸身……塞进了那盘他视若生命的老磨里。
“骨头渣子……都磨没了,混着麦粒,淌了一地……”孙瘸子干瘪的脸上抽搐着,“那黑粉,就是他的怨,他的恨!他要这屯子里的人,一个个都尝尝被磨碎骨头的滋味!谁也跑不了!”
“咋……咋能破?”林河声音发紧。
孙瘸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光:“骨……他的骨头,哪怕只剩下一小块,从磨盘底下挖出来,按规矩,用红布包了,埋到南山坡向阳的地方,让他入土为安……或许,还有救。”
他顿了顿,阴森地补充:“但必须在它转动的时候挖……子时,怨气最盛,也是它根基最不稳的时候。”
林河找到李大山,把孙瘸子的话和自己的噩梦一股脑倒了出来。老支书听着,脸色灰败,长久地沉默后,终于颓然道:“是咱们屯子……欠他的。”他翻出一块褪色的红布,又找出一把老旧却锋利的铁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