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沉闷的“咚咚”声间隙,他清晰地听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仿佛来自极其遥远地方的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了他的耳膜。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凄楚、哀怨,带着无尽的痛苦,在**求饶**。
“放我出去……求求你……放我出去……”
“……好痛啊……我的皮……好痛……”
声音细若游丝,却无比真切,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陈青河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敲鼓的动作一滞,冷汗涔涔而下。他惊恐地看着手中的鼓,那暗黄色的鼓面在灯光下,似乎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一个痛苦的呼吸。
“磨叽啥呢!青河!快啊!”村民的催促惊醒了他。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不去听那可怕的声音,继续敲鼓吟唱。终于,在鼓声和神歌的逼迫下,附在赵铁柱身上的“东西”尖啸一声,脱离了身体。赵铁柱脑袋一歪,昏死过去,但性命无碍。
村民们松了口气,纷纷上前道谢。陈青河却充耳不闻,他死死地盯着那面人皮鼓,感觉它像一块烫手的山芋,不,比烫手更可怕,它像一块冰,冻伤了他的手,更像一个活生生的、正在承受酷刑的灵魂,刚刚在他耳边呻吟。
奶奶的警告,是真的。
那一夜之后,陈青河彻底变了。他变得沉默寡言,眼神里多了一层驱不散的阴霾。那女子的求饶声,如同梦魇,日夜在他耳边回荡。他必须知道这鼓的来历,必须知道那个被剥皮制鼓的女子,到底是谁。
他开始翻找奶奶的遗物。在一个老旧的红木箱子底层,他找到了几本用麻线装订的、纸张泛黄发脆的手札。那是奶奶,以及奶奶的上一辈萨满记录的一些零碎见闻和仪式要点。字迹潦草,多是繁体字,还有些神秘的符号。
他废寝忘食地翻阅着,在那些残缺不全的记录中,寻找着关于鼓的只言片语。终于,在一本最老旧的手札末尾,他看到了一段用朱砂写就、字迹显得异常凝重甚至扭曲的文字:
“光绪二十八年,血月。父(指陈青河的太爷爷,陈跋扈)为求通天之法,强缚有灵根之女‘小翠’于老松树下。女泣血哀求,父充耳不闻,以邪法活剥其皮,炙烤绷紧,制鼓一面。女魂怨极,被封于鼓中,永世不得超生。鼓成,法力无边,然用之愈深,怨念反噬愈烈……此乃吾族之原罪,世代谨记,慎用!慎用!!”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似乎被撕去了几页。
陈青河看得浑身冰冷,手脚发麻。活剥人皮!太爷爷为了力量,竟然做出了如此残忍酷毒的事情!那个叫小翠的女子,在极度的痛苦和怨恨中死去,灵魂还被禁锢在这面鼓里,成了鼓力量的源泉,也成了陈家世代背负的诅咒。
“小翠……”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能感受到百年前那个年轻女子临死前的绝望和剧痛。
他不甘心,又去村里找几位最年长的老人,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位九十多岁的、耳朵已经有些背的老爷子,在听清“陈跋扈”和“小翠”这两个名字后,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摇着头,含混地说:“造孽啊……老陈家那个老祖宗,心狠手辣……小翠那闺女,是外乡来的,听说有点灵性,能看事儿……就被……唉,别提了,后来就不见了,都说被山里的胡子(土匪)掳走了……那之后,陈跋扈就得了一面神鼓,可厉害了……”
碎片拼凑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而血腥的真相。陈青河站在寒风凛冽的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感觉家族的 history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那面鼓,不是法器,而是刑具,是罪证。
接下来的日子,村里越来越不太平。不是东家的牲畜无缘无故暴毙,就是西家的孩子夜夜啼哭,说看见窗户外有白影。好几户人家都发生了轻微的“撞客”事件,虽然没赵铁柱那次严重,但也搅得人心惶惶。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躁动不安的怨气。
老人们私下里嘀咕:“这是要有大灾啊……怨气太重,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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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河明白,这很可能与奶奶去世,以及他上次动用鼓的力量,惊动了鼓中小翠的怨魂有关。百年的禁锢和痛苦,让她的怨念如同即将溃堤的洪水。
这天夜里,陈青河站在院中,一股莫名的心悸让他抬头望天。只见一轮月亮缓缓升至中天,颜色却非同寻常——不是皎洁的银白,也不是昏黄,而是一种诡异的、暗沉沉的**血红**。
血月!
奶奶临终警告的景象,出现了!
几乎在血月当空的同时,村里的狗开始发疯般地狂吠,然后很快变成了恐惧的呜咽,最后彻底安静下来。整个村子陷入一种死寂,连风声都消失了。然后,一种若有若无的、仿佛无数人在同时哭泣的低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嘭嘭嘭!”院门被猛烈敲响,外面传来村民带着哭腔的呼喊:“青河!救命啊!好多……好多鬼影在村里飘!王老六也被上身了,力大无穷,见人就打!”
陈青河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他无法逃避,这是祖辈造下的业,必须由他来面对。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西厢房,再次请出了那面人皮鼓。
这一次,拿起鼓的瞬间,他不仅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更清晰地听到了小翠怨毒而痛苦的嘶喊:“陈家人……死……都要死……”
陈青河没有去村民聚集的地方,他拿着鼓,走向了村口那棵据说有数百年树龄、已经枯死大半的老松树。手札里提到,这里就是太爷爷残害小翠的地方,是怨念的核心。
血月的光芒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下来,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猩红。树下,寒气逼人,仿佛置身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