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请灯

我必须上去看看。看看那盏灯,看看阁楼。

这个念头无法抗拒。我挣扎着爬起来,腿还在发软。白天的光线给了我一丝虚假的勇气。我找到一截昨晚不知何时掉落的蜡烛头,点燃。昏黄的烛光摇曳,勉强驱散一小片昏暗。我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向那架木梯。它湿漉漉的,沾满了泥水和从阁楼飘落的灰尘。我踩上去,它发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虚弱的呻吟。

一步一步,爬得很慢。烛光将我变形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越靠近阁楼入口,那股混合着雨水、尘土和……那股淡淡腥气的味道就越明显。还有另一种气味,很微弱,却让我鼻腔发痒——一种类似潮湿的、捂了很久的旧布,或者……浸透了泥水的烂草绳的味道。

小主,

我的头缓缓探出阁楼地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触目惊心的破窗洞,像一张怪兽咧开的嘴,边缘参差不齐的腐朽木茬上挂着水珠。天光从那里照进来,照亮了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阁楼里的一片狼藉。雨水在地板上积起了小片的水洼,杂物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蒙着厚厚的、被溅湿的灰尘。

然后,我看到了木墩。

还有木墩旁边,地板上的东西。

我的呼吸停止了。

烛火在我手中剧烈地抖动起来。

在那盏已然彻底熄灭、灯盏里积水映着天光的旧铜灯旁,在潮湿肮脏的地板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七双鞋。

绣花鞋。

湿透了的绣花鞋。

深色的缎面,被泥水浸泡得失去原本的颜色,污浊不堪,上面依稀可见黯淡的、扭曲的绣纹。鞋帮软塌塌地贴着,边缘绽开线头,沾着枯黄的草叶和黑色的泥渍。鞋底更是糊满了干涸板结的泥巴,厚厚的,仿佛刚从泥泞最深的地方拔出来。每一双鞋都湿漉漉的,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腻滑的水光。

它们被摆放成一个半圆形,鞋尖……

鞋尖无一例外,全都朝着阁楼入口的方向——也就是我此刻探出头的位置,朝着我楼下卧室的方向。

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冻僵了我的血液和思维。我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鞋,无法移开。这款式,这污秽的模样,尤其是那厚厚泥泞的鞋底……

记忆的闸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轰然撞开。瓢泼的暴雨,泥泞滑溜的山路,沉重颠簸的黑棺,抬棺汉子们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前行的脚步,还有他们脚上那些在泥浆中挣扎、最终被抛弃在路边或踢进山沟的、破旧不堪的黑色布鞋……

不,不完全一样。眼前的是绣花鞋,女式的。可那股浓烈的、来自泥土深处和腐烂植被的污浊气息,那种被雨水长时间浸泡后的颓败质感,还有鞋底那特征鲜明的、厚厚的、夹杂着细小石子和草茎的泥巴……一模一样!就像是……就像是当年那些沾满送葬路上泥泞的破鞋,在黑暗潮湿的沟底沉寂了七年之后,褪去了粗糙的男鞋外表,化成了这副更加精致、也更加诡异的绣花鞋模样,然后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黑暗的最深处打捞起来,仔细地摆放在了这里。

是谁?是什么东西,把它们放在这里的?在我昏迷之后,熄灭的油灯旁边?为什么是七双?为什么鞋尖朝向我?

祖母嘶哑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尖啸:“‘它们’会顺着黑暗爬进来……”

“它们”……已经来了。不仅来了,还留下了“痕迹”。这七双湿透的绣花鞋,就是它们的“足迹”,是它们宣告到来的、充满恶意的名片。

我猛地缩回头,几乎是滚下了楼梯,跌坐在堂屋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蜡烛掉在地上,熄灭了。晨光似乎也失去了温度,屋子里一片惨白。

我该怎么办?把鞋扔掉?可如果扔掉,会激怒“它们”吗?或者……点燃油灯?灯已经灭了,灭了整整一夜!契约已经被打破,再点燃还有用吗?祖母没说过,灯灭了之后该怎么办。她只是用尽最后力气,警告我灯绝不能灭。

我蜷缩在墙角,目光无法控制地飘向那黑洞洞的阁楼入口。那七双湿透的绣花鞋,仿佛在我脑海里生了根,不断放大,每一处污渍,每一根绽开的线头,都清晰得可怕。它们静静地待在那里,带着山沟泥泞的冰冷和水汽,带着七年前那个暴雨送葬日的全部阴郁和死亡气息。

白天,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像个游魂一样,勉强收拾了堂屋的狼藉,堵住了几处严重的漏雨点。但我始终没有勇气再踏上通往阁楼的木梯半步。阁楼那个破洞暂时无法修补,我只能找了一块厚重的旧木板,从下面死死顶住阁楼的活板门,又拖来堂屋里最沉的一张旧桌子压在上面。做完这一切,我已经筋疲力尽,冷汗涔涔。

整个白天,老宅安静得异乎寻常。连往常偶尔能听到的鼠蚁窸窣声都消失了。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显得格外粗重。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始终存在,而且似乎……更加具体了。不再是弥漫在空气中的恶意,而是仿佛有了明确的来源——来自头顶,来自那被木板封住的阁楼。

夜幕,又一次无可避免地降临。

我缩在楼下卧室的床上,裹紧了被子,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耳朵竖起来,捕捉着楼上哪怕最细微的声响。风停了,雨也早停了,外面偶尔传来一声夜鸟的怪叫,更衬得屋里死寂一片。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我听到了。

声音很轻,很慢,从头顶的阁楼传来。

嗒……嗒……嗒……

像是极其轻微的、沾着水的脚步,踩在潮湿木板上的声音。很慢,很犹豫,走一步,停很久,再走一步。不止一个“脚步”。是……七个?

小主,

嗒……嗒……嗒……嗒……嗒……嗒……嗒……

七个不同的方位,极其轻微地移动着。它们似乎在摸索,在熟悉这个被黑暗笼罩了七年、昨夜才第一次真正“进入”的空间。脚步声湿漉漉的,带着那种泥泞的粘连感。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紧紧咬住被角才没发出尖叫。来了……它们真的在楼上。穿着那七双湿透的绣花鞋。

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有时像是就在我头顶正上方徘徊,有时又移到阁楼的角落。它们没有更多的动作,只是那样缓慢地、持续地踱步。但这比任何狂暴的声响都更令人崩溃。那是一种慢条斯理的展示,一种冰冷的宣告:我们在这里,我们进来了,我们在你的上面,在你守护了七年、昨夜终于失守的圣地里。

我不知道这一夜是如何熬过来的。意识在极度恐惧和疲惫的恍惚间浮沉。那湿漉漉的脚步声时远时近,始终未停,像一首为失眠者演奏的、永无止境的安魂曲,每一个音符都敲打在我绷紧的神经上。

天,终于蒙蒙亮了。

阁楼上的脚步声,随着第一缕灰白的天光渗透进来,悄无声息地停止了。仿佛它们只属于黑夜。

我瘫在床上,像一条离水的鱼,只剩下虚脱的喘息。阳光慢慢变得明亮,透过窗户洒进来,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可我知道,这安全只是暂时的。夜晚还会降临。

我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中午时分,我勉强积攒起一点力气,搬开桌子和顶门板。木板移开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灰尘、霉味、雨水和……那股淡淡腥气、潮湿旧布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我举着一盏风灯【白天我特意找出来的,光线比蜡烛稳定】,战战兢兢地,再次爬上木梯。

阁楼里比我清晨所见更加狼藉,但并无更多异常——除了地板上的水渍脚印。很多,很凌乱,大小不一,但都模糊不清,沾着泥污,正是那种湿鞋子踩出来的痕迹。它们遍布阁楼各处,围绕着中央的木墩,尤其密集。

而木墩旁边……

那七双湿透的绣花鞋,还在。

依旧整齐地摆成半圆形,鞋尖朝着入口。它们似乎……更湿了一些?地板上的水渍范围也扩大了一圈。不,不是似乎,是真的。鞋面上那些泥污被水晕开,颜色更深,甚至有一两双的鞋尖,缓缓凝聚起一滴水珠,要落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