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旧布,严严实实地裹住了这座位于滇南深山的小村。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腥气,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陈年木头味,那是老屋里那口寿材散发出的气息。爷爷躺在堂屋正中的门板上,瘦得像一把干柴,眼窝深陷,只有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挂着最后一口气。我在旁边守着,煤油灯的灯芯偶尔爆出一点火花,将墙上我们爷孙俩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爷爷是个背棺人。这在山里是个古老又神秘的行当。谁家老了人,上山的路陡峭难行,抬棺的杠夫往往不够力或者找不到,就得请背棺人。他们不用八人抬,只凭一副铁打的脊梁,一根粗麻绳,将几百斤重的黑漆棺材背在背上,一步一步送上家族坟山。爷爷干这行一辈子,背过的死人比村里活人还多。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因为常年承受重量而严重变形,肩膀上是厚厚一层紫黑色的死肉疙瘩,那是绳索勒磨出来的印记。
“娃……”爷爷的声音细若游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赶紧凑过去,握住他冰凉枯槁的手。“爷,我在。”
他的眼睛浑浊不堪,却死死盯着房梁上那口早已备好的黑漆棺材。那是他给自己准备的,木料是他年轻时亲手从深山里选的老柏木,刷了不知道多少遍土漆,乌沉沉的,透着一股阴森的亮光。“背了一辈子……别人的棺……”他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嗬嗬声,“最后这趟路……得背着自己的走……谁也替不了……”
我心里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爷,你别瞎说,你会好起来的。”
爷爷没再说话,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我,看向门外漆黑的夜,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空洞和恐惧。那种恐惧不像是对死亡的畏惧,更像是一种对某种即将到来的、无法抗拒的事物的深深忌惮。
后半夜,风停了,屋子里死一般寂静。爷爷的气息越来越弱,最后像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散了。煤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骤然暗下去几分。我探了探他的鼻息,手僵在半空,心里那块石头终于重重砸了下来,闷得我喘不过气。
按照规矩,得给老人净身穿衣,入殓封棺。我强忍着悲痛,打来热水,用毛巾一点点擦拭爷爷干瘦的身体。那身体冰冷僵硬,皮肤呈现出一种蜡黄的色泽。最让我心惊的是他的后背,即便已经咽气,那背脊依然微微佝偻着,保持着一种背负重物前行的姿态,肩胛骨高高耸起,上面那些陈年的伤疤和老茧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这就是背棺人的宿命吗?连死了都卸不下那份沉重。
给他换上早就备好的黑色寿衣,我和几个闻讯赶来的远房叔伯合力,将他抬进了那口黑漆棺材。棺材很大,爷爷躺在里面显得格外瘦小。他的面容经过整理,安详了许多,但我总觉得他那双紧闭的眼睛后面,藏着未尽的言语。叔伯们帮着盖上棺盖,但没有完全钉死,按习俗要等天亮后再看最后一眼才彻底封棺。他们在灵前烧了纸,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各自回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守灵。
山村的夜静得可怕,连狗吠声都没有。我跪在棺材前的草垫上,机械地往火盆里添着黄纸。纸钱化作灰烬,打着旋儿升腾而起,带着火星的热浪扑在脸上,却驱不散心底那股寒意。连日来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眼皮重如千斤。我看着那跳跃的火苗,视线开始模糊,头一点一点,最终抵不住困意,靠着棺材旁的柱子昏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我仿佛置身于一片浓雾之中。四周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天也看不清地,只有脚下一条蜿蜒崎岖的山路通向未知的深处。空气湿冷粘腻,吸入肺里带着一股霉味儿。
突然,前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坎上。雾气翻涌,一个熟悉的身影渐渐清晰。是爷爷!他穿着那身黑色的寿衣,身子被压成了夸张的弓形,背上赫然背着那口巨大的黑漆棺材!那棺材比他活着时背过的任何一口都要沉重,粗大的麻绳深深勒进他的皮肉里,几乎要将他的肩膀勒断。他步履蹒跚,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膝盖弯曲,仿佛随时都会跪倒在地。
“爷!”我想冲上去帮他,可双脚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爷爷似乎听到了我的呼喊,他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脚步,背影在浓雾中显得更加凄惶。他一边艰难前行,一边吃力地回过头来。那张脸不再是临终时的安详,而是充满了焦急和惊恐,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血水从脸颊滑落。
“别跟来!别跟来……!”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沙哑撕裂,在山谷间回荡,震得周围的雾气都在颤抖。
“爷!你要去哪!”我拼命挣扎,想要追上他。
“回去!快回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爷爷的声音越发凄厉,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他不再看我,背着那座如同小山般的棺材,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更深的迷雾里,身影迅速被白色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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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
我猛地一颤,从噩梦中惊醒,心脏狂跳不止,后背全是冷汗。堂屋里的煤油灯不知何时熄灭了,只剩下火盆里残余的纸灰散发着微弱的红光,整个屋子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死寂。
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我汗毛倒竖。我下意识地转头去看那口棺材,想确认爷爷还在不在里面。这一看,我的头皮瞬间炸开,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棺材盖不知什么时候被移开了大半,斜斜地搭在棺身上,露出黑洞洞的内部。
里面空空如也。
爷爷的尸体不见了。
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诈尸?盗尸?各种恐怖的念头疯狂涌现。我颤抖着手摸到火柴,划了好几根才点燃煤油灯。昏黄的光线重新照亮堂屋,我鼓起勇气走近棺材,探头往里看去——确实空了,只有铺在底部的黄色褥子凌乱地皱成一团,显示着曾经有人躺过。
就在我惊骇欲绝之时,目光无意间扫到棺材下方。那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双黑色的布鞋,鞋尖朝内,正对着几步之外我那张简陋的木床方向。那是爷爷入殓时穿的寿鞋,针脚细密,是我看着他亲手纳的底。此刻它们静静地摆在那里,一尘不染,像是有人刚刚脱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儿,等着再次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