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猛地一跳,指尖顿在半空。风又吹进来,窗帘擦过她的胳膊,凉丝丝的,像有人用手碰了碰她。小唐深吸一口气,猛地把枕头掀了起来……
枕头下面,压着一只布手。
浅灰色的棉布,巴掌大小,手指缝里绣着淡淡的兰花,针脚细密得像母亲纳的鞋垫,指腹处被特意缝厚了一层,摸起来有点硌手,像极了母亲指腹的薄茧。小唐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布手上——这是母亲给她缝的小熊玩偶的手!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只小熊是母亲用家里的旧棉布缝的,身子是浅棕色,耳朵是米白色,手和脚是浅灰色,因为她的小名叫“兰兰”,母亲特意在手指缝和脚趾缝里绣了兰花。她上中学的时候,把小熊带去学校,被同学不小心扔进了洗衣机,搅得胳膊和腿都掉了,只剩下一个身子和一只手。母亲当时还笑着说:“没事,妈再给你缝一个,比这个还好看。”可后来母亲的眼睛越来越花,缝纫机踩得越来越慢,直到查出肺癌,那只断掉的布手就被她收在了旧木盒里,和母亲的遗物一起,埋进了公墓。
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出现在医院的3床病房?
小唐的手开始发抖,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只布手,指尖碰到棉布的瞬间,一股熟悉的皂角香顺着指尖钻进鼻腔,不是洗衣液的工业香,是母亲生前用的蜂花皂,泡在温水里揉出的泡沫香,带着点植物的涩,晒过太阳后又裹着暖,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小主,
布手比记忆里更糙一点,浅灰色的棉布洗得发脆,边角起了细毛,手指缝里的兰花刺绣却依旧清晰,淡蓝色的线在布上洇开一点,像雨打湿的墨迹。她记得母亲缝这朵兰花时,凑在台灯下,老花镜滑到鼻尖,右手食指上还贴着块创可贴,前一天纳鞋垫时被针扎破的,渗出血珠,她用嘴吮了吮,又继续穿针引线,说“兰兰的东西,针脚得密点,耐穿”。
小唐把布手贴在掌心,指腹摩挲着指腹处那层加厚的棉布。母亲当时说,小熊的手得有“力气”,才能帮兰兰擦眼泪,所以特意剪了三层棉布叠在一起缝,摸起来硬邦邦的,却带着踏实的分量。就像现在,这只布手躺在她掌心,明明轻飘飘的,却压得她心口发沉,连呼吸都跟着发紧。
“这是谁的东西?”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小唐吓得手一抖,布手差点掉在地上。她猛地回头,是夜班护士小张,手里端着治疗盘,刚从对面病房出来。“没、没什么。”小唐赶紧把布手攥在手里,塞进白大褂内侧的口袋,指尖死死掐着布边,生怕被人看见。小张扫了她一眼,见她脸色发白,皱了皱眉:“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白?”“可能有点累。”小唐勉强扯了扯嘴角,低头去扯床单的角,“3床的被单换完了,我去送护理车。”
她推着护理车往护士站走,脚步虚浮,口袋里的布手像块烙铁,烫得她皮肤发紧。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她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个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纸人。路过处置室时,她忍不住停下来,推门进去,反锁了门。
处置室里只有应急灯亮着,冷白色的光打在不锈钢的治疗台上,映得她脸色更白。小唐掏出布手,放在治疗台上,指尖轻轻拂过那朵兰花。布手的指尖沾着点灰,她用指甲小心地刮掉,却在指缝里摸到一点硬,是线头,没剪干净的线头,像母亲缝完东西后总忘了剪的线尾,留着一小截,说“下次缝东西还能接着用”。
她突然想起整理母亲遗物的那天。也是这样冷的天,窗户开着缝,风刮进来,把母亲的旧衣服吹得晃。她蹲在衣柜前,翻出那个装着小熊残件的木盒,里面除了这只布手,还有小熊的身子,浅棕色的棉布上沾着洗不掉的果汁渍,是她小学时吃橘子蹭上的,母亲没舍得扔,说“这是兰兰的味道”。后来去公墓下葬,她把木盒放进母亲的骨灰盒旁边,盖棺前,她还摸了摸那只布手,说“妈,带着小熊,路上不孤单”。
怎么会在这里?在医院的3床病房?
小唐的指尖开始发凉,她盯着布手,突然想起3床上午出院的病人,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肺癌晚期,走的时候是儿子推着轮椅送的,老太太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当时她还帮着扶了一把,老太太的手搭在她胳膊上,枯瘦的手指像树枝,指甲缝里沾着点灰,和这布手上的灰有点像。
是老太太掉在这里的?可老太太怎么会有母亲缝的布手?
她又想起母亲住院时,也是住3床。去年冬天,母亲咳得厉害,住进市一院内科,就是这个靠窗的床位,阳光能照到床头。母亲躺在病床上,还总念叨着那只没缝完的小熊,说“等我好了,把小熊的另一只手缝上,再给它缝个围巾”。当时她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说“您先好好养病,小熊不急”。可母亲没等到那一天,住了半个月就走了,走的时候,床头的抽屉里还放着那根没穿线的针。
难道是母亲……从公墓里带回来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小唐就打了个寒颤。处置室的空调开得有点低,冷风吹在脖子上,像有人用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她赶紧把布手塞回口袋,拉了拉白大褂的领口,推门出去。
护士站里,李姐正在写护理记录,见她回来,抬头问:“3床换完了?”“嗯。”小唐点点头,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手还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只布手。李姐看她魂不守舍的样子,放下笔,递过来一杯热开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是实在撑不住,我跟护士长说,你先回去休息。”“不用,李姐,我没事。”小唐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热,才觉得稍微暖了点。
剩下的夜班时间,她像丢了魂。给4床换吊瓶时,差点把药液洒在病人手上;给6床量血压时,袖带缠反了两次;护士长让她登记输液卡,她盯着卡片上的字,看了半天都没看清。口袋里的布手硌着掌心,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布纹的起伏,像母亲的手在轻轻拍她的手背。
凌晨四点多,天快亮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少了。小唐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歇一会儿。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碰了碰她的口袋——不是手,是更轻的触感,像风吹过布面。她猛地睁开眼,口袋里的布手安安静静地躺着,可指缝里的兰花,好像比刚才更亮了一点。
她不敢再闭眼,就那样坐着,盯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直到六点多,清洁工推着清洁车过来,“哗啦”一声倒垃圾,她才猛地回过神,发现手心全是汗,把口袋里的布手都浸湿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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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半交班,小唐念交班记录时,声音都是抖的。护士长看了她一眼,皱眉说:“小唐,你今天状态不对,交班后赶紧回家休息,下午不用来上班了。”“谢谢护士长。”小唐低着头,攥着布手的手又紧了紧。
走出医院大门时,天已经大亮了,太阳挂在东边的楼顶上,金晃晃的,却照不暖她的身子。她沿着路边走,脚步很慢,口袋里的布手贴着皮肤,皂角香混着她的汗味,变得有点沉。路过早餐摊时,她想买个包子,手伸进口袋掏钱,指尖碰到布手的瞬间,突然想起母亲以前总在这里买她爱吃的豆沙包,每天早上六点就来排队,说“刚出锅的热乎,好吃”。
眼泪又开始打转,她赶紧别过脸,抹了把眼睛,快步往家走。
纺织厂家属院的楼道还是那么暗,她跺脚让声控灯亮起来,灯光昏黄,照得楼梯扶手的锈迹像血。走到301门口,她掏钥匙的手又开始抖,锁芯转了三次才打开。
门开的瞬间,皂角香扑面而来,比往常更浓,像有人刚用皂角洗过衣服,晾在屋里。小唐换了鞋,把白大褂脱下来扔在沙发上,布手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沙发垫上,浅灰色的棉布在深色的沙发上格外显眼。
她没去捡,径直走进卧室,往床上一躺。床还是暖的,母亲织的床单贴着皮肤,软得像云。可她睡不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只布手——母亲的针脚、兰花的刺绣、掌心的温度,还有3床病房的窗户、老太太的手、公墓里的木盒……这些碎片像乱线,缠得她头疼。
不知道躺了多久,她起身去客厅,捡起沙发上的布手。布手被汗浸湿的地方干了,留下一点浅印,像水洒过的痕迹。她拿着布手走到母亲的遗像前,遗像挂在客厅的正墙上,黑色的相框擦得锃亮,母亲穿着藏青色的棉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攥着她的护校毕业证书。
“妈,这是您带来的吗?”小唐把布手放在遗像下面的供桌上,供桌上放着母亲生前用的瓷杯,杯沿缺了个口,还有一个小小的香炉,里面插着三根香,是清明时点燃的,现在只剩下香灰。她盯着布手,声音哽咽:“您是不是放心不下我?是不是觉得我一个人太孤单?”
没有回应,只有窗外的风刮过,吹得窗帘“哗啦”响,像母亲织毛衣时毛线球滚在地上的声音。
小唐累了,值了一夜的班,又被布手的事搅得心神不宁。她拿着布手回到卧室,放在枕头边,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来,她迷迷糊糊地睡着,连梦都没做。
不知道睡了多久,指尖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痒——不是皮肤痒,是头发被碰的痒。
是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