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声没了。
卧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张磊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砰砰”跳的声音。他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冲到书桌前,双手抱住铜钟,翻来覆去地看。钟摆还是歪着,铜锤上的“梅”字朝下,珐琅瓷的裂纹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铜锈,像刚哭过的泪痕。
像刚才的一切,都是梦。
可头发上残留的凉意,还有姑娘那双软得像水的眼睛,却真实得让他发抖。他把铜钟抱在怀里,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桌,直到天快亮了,才慢慢缓过劲来。
第二天一早,张磊跟公司请了假,开车回了老屋。老屋还没收拾,供桌还摆在客厅中央,奶奶的遗像摆在正中间,旁边堆着一摞旧相册,还有些奶奶生前用的小物件,掉了瓷的搪瓷杯,磨得发亮的木梳,绣着菊花的手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蹲在地上,翻那些相册。相册的封面大多是红色的,有的已经褪色成了浅粉,有的裂了口,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页。第一张是奶奶年轻时的照片,梳着两条粗粗的麻花辫,穿着碎花袄,站在老槐树下笑,牙齿很白。第二张是爷爷的照片,穿着军装,戴着军帽,眉眼硬朗,肩膀很宽,手里攥着一把枪。还有些亲戚的合影,有他小时候的样子,被奶奶抱在怀里,流着口水,手里抓着个拨浪鼓。
他翻到最后一本相册,封面是深棕色的皮,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上面烫着个“张”字,也快看不清了。他掀开第一页,手指顿住了。
照片是黑白的,有点模糊,边缘发卷,像是被水浸过。上面站着个姑娘,穿着蓝布学生装,黑裙子,齐耳短发,发梢别着个银簪,和他昨晚看见的姑娘,一模一样。她站在一座铜钟旁,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笑,眉眼弯弯的,像画里的人。那座铜钟,张磊一眼就认出来,黄铜的壳子,珐琅瓷的钟面,罗马数字“Ⅲ”缺了个角,钟摆上,隐约能看见一个“梅”字。
和他卧室里的那座,分毫不差。
张磊的手指颤着,摸了摸照片里的姑娘,纸页冰凉,像摸在冰上。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墨水已经发淡,却还能看清笔画:“吾妻梅,民国二十三年冬。”
吾妻梅。
民国二十三年冬。
张磊猛地想起二姑说的话,奶奶说,这钟是爷爷送她的定情物,民国二十三年冬,在北平琉璃厂淘的。
可照片背面写的是“吾妻梅”。
他抱着相册,坐在地上,后背靠在墙角,浑身发冷。窗外的风刮进来,掀动相册的纸页,“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旁边叹气。
“磊子?你咋在这儿?”门口传来声音,是邻居王奶奶,手里端着个白瓷碗,碗里冒着热气,“刚包的白菜猪肉饺子,给你端碗来。你这孩子,守灵累坏了,得吃点热乎的。”
张磊抬起头,声音发哑:“王奶奶,你……你知道我爷爷和奶奶的事吗?还有……一个叫梅的姑娘?”
王奶奶愣了一下,把碗放在供桌上,蹲下来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皱成一团,叹了口气:“这事啊,你奶奶守了一辈子,没跟外人说过。也就我,当年跟你奶奶一起长大,她才跟我透了点口风。”
王奶奶坐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摸出块手帕,擦了擦眼角,慢慢说起了往事。
民国二十三年冬,北平冷得邪乎。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把胡同里的青石板都盖得严严实实,踩上去“咯吱”响,像咬着冻硬的骨头。张磊的爷爷那时叫张建军,才十八岁,在北平城郊的部队里当通信兵,和一个叫陈生的战友住一个帐篷。陈生比他大两岁,是南方人,说话带着点软乎乎的口音,写一手好字,还会吹口琴。
两个人关系最好,晚上站岗时,陈生总给张建军讲他的心上人。姑娘叫梅,是北平女子师范的学生,家在城南的小胡同里。陈生说,梅姑娘长得好看,眼睛像月牙,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还会背诗,背戴望舒的《雨巷》,背得软软的,像唱歌。他们是在琉璃厂的书摊认识的,陈生去买字帖,梅姑娘在挑诗集,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拿一本《唐诗三百首》,手指碰在一起,都红了脸。
后来他们就常约着见面,在护城河的柳树下,在国子监的墙根旁。陈生攒了三个月的津贴,在琉璃厂的老钟表铺里买了一座铜钟,钟摆上刻了梅姑娘的名字,想等过年时送给她,做定情物。“等我退伍了,就娶她,带她回南方老家,种一亩地的梅花,让她天天能看见。”陈生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星星,手里攥着铜钟,笑得像个孩子。
那年冬天,部队接到命令,要开拔去前线抗日。走之前的晚上,陈生把铜钟交给张建军,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是给梅姑娘写的信,还有一张照片,就是张磊翻到的那张,梅姑娘站在铜钟旁笑。“建军,我要是没回来,你帮我把这钟和信交给梅,告诉她,我没忘等着她,我一定回来娶她。”陈生的声音有点抖,却还在笑,拍了拍张建军的肩膀,“要是我回不来,你替我好好照顾她。”
张建军紧紧地攥着那口铜钟,仿佛它是自己生命中最珍贵的宝物一般,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把这东西交到她手中的。不过,你自己也一定要平安无事地回来啊,到时候亲自给这口铜钟上弦。”
然而,世事难料,部队才离开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一个令人悲痛的消息就如晴天霹雳般传来——陈生在一次激烈的战斗中不幸壮烈牺牲了。据说是为了掩护战友们安全撤退,他义无反顾地抱起炸药包,像一颗燃烧的流星一样冲入了日军的阵地,最终与敌人同归于尽。由于爆炸的威力太过巨大,现场一片狼藉,甚至连他的遗体都无法找到。
张建军伤愈后,拿着铜钟和信,去北平找梅姑娘。他按着陈生给的地址,找到了女子师范附近的一个小胡同,胡同很深,两边的墙很高,雪还没化,堆在墙根下,冻得硬邦邦的。胡同深处飘着线线的冷烟,是谁家在烧煤炉,烟裹着雪粒子,扑在脸上又凉又疼。张建军裹紧了身上的旧军装,军装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棉絮,风灌进去,顺着骨头缝往肉里钻。他怀里揣着铜钟,钟身裹在厚厚的蓝布包里,紧贴着胸口,像是要焐热那层冻了几十年的铜锈。
小主,
走到胡同中段,看见一户人家门口围了不少人,都是穿棉袄的街坊,低着头小声说话,有人用袖子抹眼角。张建军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慢下来,攥着布包的手沁出了汗。他挤进去,看见门槛边摆着一口薄棺,棺木是最便宜的杨木,连漆都没刷,露着惨白的木头茬。棺前摆着个小小的牌位,上面用墨写着“爱女梅之位”,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手在抖。
“这姑娘,傻啊……”旁边一个老太太叹着气,手里攥着块手帕,“等她那未婚夫从前线回来,在门口坐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昨晚雪下得大,就冻僵了……”
“听说那小伙子是当兵的,开拔去前线了,走之前还托人给她带了东西,结果……”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下去,没再说完。
张建军站在人群外,浑身的血都像冻住了。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钟,钟身还是凉的,却好像比刚才更沉,压得他胸口发闷。他看见棺木旁边放着个蓝布包,布包上绣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那是陈生跟他说过的,梅姑娘亲手绣的,说要等他回来,装他的军功章。
他没敢上前,也没敢把铜钟和信拿出来。他怕,怕梅姑娘的家人看见这钟,更伤心;怕自己说出陈生牺牲的消息,像在他们心上再插一刀。他抱着铜钟,在胡同口站了半天,雪落在他的军帽上,化了又冻,结成一层薄冰。风刮过耳边,像陈生吹口琴的声音,软软的,却带着哭腔。
后来他回了老家,把铜钟藏在箱子底,把陈生的信烧了,他怕留着信,会忍不住想起那个在雪地里等归人的姑娘。再后来,他认识了张磊的奶奶,李秀兰。秀兰是个苦命人,父母早亡,跟着姑母过活,性子柔,手却巧,会绣鞋垫,会纳鞋底,还会用皂角洗衣服,身上总带着股清清爽爽的味。
两个人处对象时,秀兰问他有没有定情物,他愣了半天,从箱子底翻出那座铜钟。他不敢说这是陈生给梅姑娘的,只能编了个谎:“这是我在北平琉璃厂淘的,民国二十三年冬,想着以后给你做个念想。”秀兰没怀疑,接过铜钟时,眼睛亮得像星星,用软布擦了又擦,连钟摆上那个浅得快看不见的“梅”字,都擦得发亮。
“建军,这钟摆上咋有个‘梅’字?”秀兰摸着铜锤,抬头问他。
张建军的心猛地一跳,赶紧说:“大概是以前的主人刻的,没啥意思。”
秀兰没再问,只是把铜钟摆在床头的小几上,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擦,擦得铜皮亮得能照见人。晚上睡觉时,她会盯着钟摆看,直到睡着。张建军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像扎了根刺——他骗了她,骗了这个把铜钟当宝贝的姑娘。
后来他们结婚了,生了张磊的父亲,再后来有了张磊。秀兰守着那座铜钟,守了一辈子。她总跟张磊说:“这是你爷送我的定情物,民国二十三年冬,在北平买的。等这钟停了,你爷就来接我了。”张磊小时候总问:“爷爷什么时候来接你?”秀兰就望着钟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像揉皱的黄纸。
张建军临去世前,拉着王奶奶的手,老泪纵横。他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陈生,他把梅姑娘托付给我,我没照顾好她,连他的定情物都没送出去;一个是秀兰,我骗了她一辈子,这钟不是给她的,是给另一个姑娘的念想。”他喘着气,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铜钥匙,钥匙柄上的“梅”字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我死后,把钥匙给磊子。那钟里,装着两个人的等待,一个等不到归人,一个等不到真相。我怕秀兰知道了伤心,也怕梅姑娘的魂还守着钟,等着陈生……”
王奶奶说到这儿,抹了把眼泪:“你爷走后,我没敢把这事告诉你奶奶。你奶奶到走,都以为那钟是你爷给她的定情物。她走的前一天,还拉着我的手说:‘他婶子,你看这钟,又亮了些,是不是你爷快接我了?’”
张磊抱着相册,手指捏得发白。照片里的梅姑娘站在铜钟旁笑,眉眼弯弯的,可他想起昨晚她蹲在床边,眼神里的软,其实是化不开的愁。她等陈生回来,等了几十年,哪怕成了孤魂,也还守着那座钟,守着那个民国二十三年的冬天。
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寓时,夜幕早已如一块巨大的黑布般笼罩了整个城市。公寓里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亮,仿佛被时间遗忘在了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