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外卖备注

是林默的照片!

他想冲出去,可腿像被钉在了床上,怎么都动不了。他只能听着客厅里的动静,脚步声慢慢走到沙发边,停了一会儿,又走到垃圾桶边,“咔嗒”一声,是垃圾桶盖被打开的声音。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连冰箱的运转声都听不见了。

周宇像一只受伤的动物一样,静静地趴在床上,泪水不受控制地流淌着。他心里清楚,林默回来了,那个他深爱着的人,从半年前的那个清晨开始,就一直没有离开过这个房间,一直在默默地等待着他,等待着和他一起分享那碗放满香菜的外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周宇不知道自己这样哭了多久。突然,他听到卧室门传来“咔嗒”一声,那是反锁被打开的声音。紧接着,衣柜的门被缓缓推开,发出“吱呀……”的声响,就像是老骨头在摩擦一样,让人毛骨悚然。

周宇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的心跳急速加快,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儿一般。他不敢回头,生怕一转身就会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于是,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然而,现实却并不如他所愿。一只冰冷的手,如同鬼魅一般,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那只手的温度异常地低,透过衣服,周宇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直透骨髓。

“周宇,”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仿佛是从地狱传来的一般,带着一丝煤气中毒后的浑浊,“外卖到了,你尝尝,香菜真的很香。”

那只手很凉,不是秋夜的凉,是泡在冰水里冻透的冷,指尖还沾着点潮湿的水汽,搭在肩膀上时,像块冰砖压着,让周宇的脊背瞬间绷成了弓弦。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的纹路,指腹有层薄茧,是林默以前总握鼠标磨出来的,虎口处还有道浅疤,是大学时帮他搬书架被钉子划的。

“周宇。”沙哑的声音又响了,比刚才更近,冰冷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尖,带着股挥之不去的煤气味,混着点香菜的涩味,“你回头看看我。”

周宇的脖子像生了锈,每转一寸都带着骨头摩擦的“咯吱”声。橘黄色的床头灯光斜斜打过去,先看见的是一截蓝色的衣角,是林默生前常穿的那件牛仔外套,袖口磨破了边,衣角沾着半干的淡黄色痕迹,像极了那天洒在地板上的泡面汤。再往上抬眼,林默的脸就在眼前,苍白得像张宣纸,嘴唇是发乌的紫,眼窝陷下去,黑洞洞的,没有眼球,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窟窿里还沾着点黑色的煤渣。

“你……你怎么会这样?”周宇的声音碎成了渣,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砸在被子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林默没回答,只是慢慢抬起另一只手,那只手里攥着个白色外卖袋,和前两次的一模一样,袋口的牛皮绳松松垮垮,米黄色的便签纸露在外面,边角卷着,像是被揉过很多次。“我给你带了外卖,”他的嘴角往上扯了扯,却没露出一点笑意,脸颊的皮肤紧绷着,像要裂开,“你尝尝,这次放了很多香菜,很香的。”

外卖袋递过来时,周宇看见袋底渗出了点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林默的指尖往下滴,滴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闻起来不是油味,是带着铁锈的腥气。他猛地往后缩,却被林默搭在肩膀上的手死死按住,那力道大得不像个“人”,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你为什么不尝?”林默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点委屈,又有点怨怼,“以前你总说我逼你吃香菜,现在我特意给你做了,你怎么不吃?”

“不是我……我没……”周宇的脑子乱成一团麻,眼前突然闪过半年前的那个凌晨,那天他和林默吵了架,因为林默帮他改代码时不小心删了他写的注释,他发了很大的火,把林默推出了卧室,说“你别碰我的东西”。后半夜,他听见客厅里传来“咕嘟咕嘟”的泡面声,还听见林默小声咳嗽,林默胃不好,吃泡面总爱反酸。他当时赌着气,没出去看,甚至没问一句“要不要热水”。直到第二天早上,他被煤气味呛醒,推开林默的房门,看见的就是满地的泡面汤和一动不动的林默。

警察来的时候,说煤气阀是松的,应该是煮完泡面忘了关,煤气慢慢漏出来,林默可能是在睡梦中中毒的。可周宇后来总想起,那天凌晨他好像听见了“咔嗒”一声,像是煤气阀被碰了一下的声音,只是他当时太生气,没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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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在想那天晚上?”林默突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却像针一样扎进周宇的心里,“你听见我煮泡面了,对不对?你还听见煤气阀的声音了,是不是?”

周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用力点头,又用力摇头,喉咙里像堵着棉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在气头上……我以为你只是煮泡面……”

“我知道,”林默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像以前他做错事时林默安慰他的样子,“我没怪你。”

可他的话刚说完,周宇就看见他眼窝的窟窿里流出了黑色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苍白的皮肤,看着格外诡异。“我只是有点冷,”林默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呢喃,“那天我躺在地上,等了你很久,你都没来找我。我冷得厉害,就想给你点外卖,让你记得吃饭,别像我一样,胃不好还总吃凉的。”

周宇这才注意到,林默的脚是悬空的,牛仔裤的裤脚空荡荡的,像灌了风。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橘黄色的灯光能透过他的肩膀照过来,映在墙上,形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你手里的外卖……”周宇的声音发颤,盯着那个渗着暗红色液体的外卖袋。

林默低头看了看,笑了笑,这次终于有了点笑意,却更吓人,因为他的嘴角裂到了耳根,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齿:“这是‘李记’的外卖啊,我开的‘李记’。”

“你开的?”周宇愣住了。

“嗯,”林默点点头,指尖划过外卖袋上的logo,“以前我总说,等攒够钱就开家小炒店,专门给你做不放香菜的饭,你胃不好,要多吃热的。后来我……走了之后,就用这个店给你送外卖,我怕你一个人不会做饭,饿肚子。”

周宇突然想起,他第一次点“李记”外卖的时候,备注的是“多放饭,少放辣”,那天的饭真的很多,辣度也刚刚好,他还在心里夸过“老板真贴心”。原来从那时起,林默就一直在给他送外卖。

“那前两次的便签纸……”

“是我写的,”林默的声音柔了下来,“我看见你上周胃疼,蹲在工位上冒冷汗,就想提醒你少吃辣;我看见你总备注不要香菜,就想起以前总逗你说‘你朋友爱吃香菜’,我想让你想起我,想让你看看我。”

外卖袋被慢慢打开,里面不是青椒肉丝盖饭,也不是辣子鸡盖饭,是一碗泡面,和林默那天晚上煮的一模一样,上面撒满了香菜,绿得刺眼,泡面汤冒着热气,却没有一点温度,闻起来全是煤气味。

“你尝尝,”林默把泡面递到周宇嘴边,香菜的味道钻进鼻子,呛得他眼泪直流,“很好吃的,我放了你爱吃的番茄味调料包。”

周宇看着那碗泡面,看着林默空洞的眼窝,突然不害怕了。他伸出手,颤抖着接过泡面,拿起筷子,挑了一根沾着香菜的面条,放进嘴里没有味道,只有冰冷的煤气味,像那天早上弥漫在屋里的味道。

“好吃吗?”林默问,声音里带着期待。

周宇点点头,眼泪掉在泡面汤里,溅起一圈涟漪:“好吃,很香。”

林默笑了,这次的笑容很真,脸颊的皮肤不再紧绷,眼窝的窟窿里也不再流黑色的液体。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像要融化在空气里。“那就好,”他轻声说,“我以为你还是会讨厌香菜。”

“不讨厌了,”周宇哽咽着,“以后我吃外卖,都备注‘多放香菜’。”

林默的手慢慢从周宇的肩膀上滑下来,外卖袋掉在被子上,里面的泡面汤洒了出来,却没有湿到被子,只是像水汽一样慢慢蒸发。“我该走了,”他说,声音越来越轻,“你以后要好好吃饭,别总熬夜,胃不好就少吃冰的。”

“你别走!”周宇伸手想去抓他,却抓了个空,林默的身体已经变得像雾气一样,只有那件蓝色的牛仔外套还隐约可见。

“我没走,”林默的声音从雾气里传出来,带着点笑意,“我就在这,在704室,在你身边。以后你点外卖,备注‘多放香菜’,我就给你送过来。”

雾气慢慢散开,卧室里恢复了原样,床头灯亮着,衣柜还抵在门上,被子上没有暗红色的印子,只有那个白色外卖袋静静躺在那里,袋口的便签纸展开着,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字:“周宇,好好吃饭,我一直都在。”

周宇拿起便签纸,指尖碰到字迹时,不再是冰凉的,而是带着点温暖,像林默以前帮他暖手时的温度。他走到客厅,打开灯,电视柜上的相框好好的,林默的笑容依旧灿烂;垃圾桶盖关着,绳子还绑在上面;地上没有洒出来的饭菜,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香菜味,却不再刺鼻,反而有点安心。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下看,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里,好像有个穿着蓝色牛仔外套的身影,站在便利店门口,对着他挥手。

周宇也挥了挥手,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容。

小主,

从那天起,周宇还是每天深夜点“李记深夜小炒”,备注栏里永远写着“多放香菜,越香越好”。每次外卖都会准时出现在704室的门口,袋口别着米黄色的便签纸,上面的字迹娟秀,写着“饭热好了,快吃”“今天胃舒服吗”“别熬夜,早点睡”。

有人问他,为什么总吃这家的外卖,还总放那么多香菜。他笑着说:“因为我朋友爱吃,他说香菜很香。”

没有人知道,他的朋友一直默默地住在 704 室,与他近在咫尺。每一个深夜,当他独自面对生活的压力和疲惫时,朋友总会用一碗碗装满香菜的外卖来陪伴他。

在向阳小区那座略显陈旧的老楼里,曾经有人传言 704 室不吉利,但如今已无人再提起。偶尔,深夜归家的邻居路过 704 室时,会看到窗户透出的灯光,仿佛在黑暗中点亮了一丝温暖。他们还能听到里面传来轻柔的说话声,那声音像是朋友之间在愉快地共进晚餐,或是闲聊着家常琐事。

而“李记深夜小炒”这家外卖店铺,依然只为向阳小区 7 号楼的住户所知晓。它的店铺评分始终保持着满分,评论区里也仅有一条评论,是周宇留下的:“香菜很香,谢谢你,一直都在。”

在那条评论的下方,有一个匿名的回复,简单而又意味深长,只有七个字:“我一直都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