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我的妹妹在吃土

念咒声越来越急,周道长猛地用铜钱剑挑起一张黄符,在空中一晃,黄符无火自燃,化作一团绿色的火焰,瞬间烧尽。他剑尖一指,那团灰烬竟不散落,而是像有生命一般,飘飘悠悠,朝着小芸的后背飞去。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趴在沙发上的小芸猛地弓起了身子,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凄厉的尖叫!那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痛苦和怨毒,根本不是她平时软糯的嗓音!

与此同时,她背上那层薄薄的睡衣,在靠近肩胛骨的位置,竟然毫无征兆地,一点点浮现出诡异的图案!

先是藏青色的底纹,如同浸了水的墨迹般洇开,紧接着,一朵朵深红色的、扭曲的、类似菊花又像曼陀罗的诡异花纹,沿着她的脊椎两侧,迅速蔓延、绽放!那花纹的样式,那藏青底配深红花的搭配……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手脚冰凉。

那分明就是奶奶入殓时,穿在身上的那件寿衣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啊——!”母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双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父亲手忙脚乱地扶住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道长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了一步,手中的铜钱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死死地盯着小芸背上那不断变得清晰、完整的寿衣花纹,三角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惊骇欲绝的神色。

“这……这不是普通的冲撞……”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寄魂衣’!怨念深重,依附血脉……纠缠不清啊!”

他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我父亲,声音嘶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你们老实说!老太太到底是怎么死的?!”

周道长那句石破天惊的问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我家本就阴云密布的氛围里,激起了惊涛骇浪。

父亲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嗫嚅着,眼神躲闪,竟不敢与周道长对视。母亲刚被掐醒过来,听到这句话,又差点背过气去,伏在父亲肩头,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奶奶怎么死的?葬礼前,他们对外,包括对我,一直口径统一,说是夜里起夜摔了一跤,突发脑溢血,没救过来。

可此刻,面对周道长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锐利目光,以及小芸背上那诡异浮现的、与奶奶寿衣如出一辙的花纹,那套说辞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小芸偶尔发出的、意义不明的呓语,像冰冷的针,刺穿着每个人的耳膜。

周道长冷哼一声,不再看父母,弯腰捡起地上的铜钱剑,又从布包里抓出一把糯米,猛地撒向小芸后背。

“嗤——”

一阵轻微的、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湿肉上的声音响起,小芸背上的寿衣花纹竟然像是活物般扭动了一下,颜色似乎淡了一丝,但随即又变得更加清晰深重。小芸也随之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尖叫,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没用的!”周道长脸色凝重地摇头,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根源不除,这‘寄魂衣’只会越缠越紧,直到把这女娃的魂魄精气吸干殆尽!到时候,大罗金仙也难救!”

他收起家伙,看着面如死灰的父母,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这事,贫道道行不够,管不了,也惹不起!你们另请高明吧!至于这卦金……”他看了一眼在地上痛苦蜷缩的小芸,叹了口气,“……就当结个善缘,贫道分文不取,只求速离此地!”

说完,他竟像是怕沾染上什么似的,迅速收拾好布包,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我们家,留下我们一家三口,面对着一片狼藉和更深的绝望。

小主,

周道长走后,父亲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母亲则搂着昏睡过去、但背上花纹依旧清晰的小芸,哭得几乎断气。

家里彻底被一种濒死的绝望笼罩了。

我看着这一切,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我知道,不能再指望父母了。他们显然有事情瞒着我,而那件事,很可能就是导致小芸变成这样的关键!

我必须自己找出真相。

第二天一早,我以回老家给奶奶烧“头七”纸为由,不顾父母的反对,独自坐上了返回老家的长途汽车。

一路上,窗外熟悉的田野风光变得无比压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扣着一口巨大的铁锅。奶奶下葬那天的种种异状,小芸诡异的眼神和吃土的行为,背上浮现的寿衣花纹,周道长惊恐的质问……所有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不断盘旋、交织,拧成一股冰冷的、名为“阴谋”的绳索。

回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村庄时,已是下午。村子依旧安静,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我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村西头,那里住着村里最年长、也是唯一还懂得些老规矩的“三叔公”。

三叔公快九十了,一个人住在老旧的祖屋里,耳朵有点背,但眼睛却异常清澈。我提着两瓶好酒和一包点心,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他正坐在院子的躺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夕阳的余晖给他布满皱纹的脸镀上了一层不祥的金红色。

看到我,他似乎并不意外,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

我坐下,把礼物放在他脚边,喉咙发紧,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是为了你家小芸丫头的事来的吧?”三叔公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玉米秆。

我猛地抬头,惊愕地看着他。

“村子里……都传遍了。”三叔公慢悠悠地说,拿起旁边的旱烟袋,点燃,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辛辣的烟味弥漫开来,“说那丫头中了邪,背上长了老太婆寿衣的花纹。”

“三叔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周道长说是什么‘寄魂衣’……”我急切地问道。

“寄魂衣?哼,叫法不同罢了。”三叔公吐出一口浓烟,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咱们这儿,老辈子人叫它——‘阴童续命’。”

阴童续命!

这四个字像四把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续……续谁的命?”我声音发颤,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三叔公抬起眼皮,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带着怜悯,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你说呢?谁刚死,谁又快死了?”

是奶奶!借小芸的命!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从三叔公嘴里证实,我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浑身发冷。

“怎么……怎么会这样?奶奶她……她怎么会……”我语无伦次。

三叔公沉默了片刻,用力嘬了一口旱烟,火光在昏暗中明灭不定:“林子,你奶奶……走得不甘心啊。”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讲述禁忌的神秘和悚然:“有些话,本来不该我这把老骨头说。但你爹娘……唉!你奶奶那个人,一辈子要强,什么都想抓在手里,临到老了,更是怕死怕得厉害。她信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是不是……不是正常死的?”我鼓起勇气,问出了周道长那个问题。

三叔公拿着旱烟杆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头,望向远处暮色渐合中那片模糊的山峦轮廓,那是村里的坟山,奶奶就埋在那里。

“阴童续命,是古时候传下来的最恶毒的法子之一。”他岔开了话题,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让我汗毛倒竖,“须得是至亲血脉的童女,心智未熟,阳气纯净。施术者……嗯,也就是想续命的人,必须在咽气前,由懂行的人做法,将自己的一缕怨魂和死气,通过特定的仪式,寄生在选定的童女身上。”

特定的仪式?我猛地想起奶奶葬礼前,按照老家规矩,需要至亲给逝者擦拭身体、换上寿衣。当时,是母亲以我“毛手毛脚”为由,让年幼的小芸进去帮忙的!难道就是在那个时候……

“被寄生的女娃,初期会神魂不稳,表现为失魂落魄,嗜食阴土——因为土属阴,能暂时滋养她体内那缕不属于她的死魂。接着,会逐渐厌弃阳间食物,身体被死气侵蚀,快速衰弱。等到她背上浮现出施术者寿衣的花纹,就意味着寄生完成,‘衣’已加身,两者的魂魄开始深度纠缠。”

三叔公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意,冻结我的血液。

“当那花纹清晰得如同烙印,且女娃虚弱到油尽灯枯之时……”他顿了顿,干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杆,“就是‘换命’之时。施术者的魂魄会彻底占据女娃的身体,借她的阳寿,重活一世。而被夺走一切的女娃的生魂,则会被打入阴司,永世不得超生,或者……成为那件‘寄魂衣’新的养料,等待着下一个牺牲品……”

小主,

我听得手脚冰凉,牙齿都在打颤。小芸背上的花纹已经那么清晰了!她已经开始吃土,虚弱得只剩下一口气!

“破解之法呢?三叔公,一定有办法破解的,对不对?!”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扑上前抓住他干枯的手臂,急切地追问。

三叔公被我晃得咳嗽了几声,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奈和悲悯:“破解?难,难啊……除非能找到施术的媒介彻底毁掉,或者……在‘换命’完成前,找到施术者的埋骨之地,用更厉害的法子,强行斩断两者的联系,把那条想借命的老魂,打回它该去的地方!”

他抬起颤抖的手,再次指向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山影:“你奶奶的坟,就在那儿。但林子,我要提醒你,一旦走了这一步,就是和你奶奶,和这延续性命的恶法,彻底撕破脸了。成不成,两说,但凶险至极,你可能……也会把自己搭进去。”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暮色中的坟山,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地张开了黑洞洞的大口。

那是奶奶的坟……

小芸的时间不多了。

我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我对三叔公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三叔公!”

三叔公看着我,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挥了挥手:“去吧,孩子……小心点。夜里……不太平。”

我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三叔公的小院。身后,那呛人的旱烟味,和着暮霭沉沉的死气,久久不散。

我必须去奶奶的坟地看看!就在今晚!

夜色如墨,泼洒在大地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厚重的云层间隙里,闪烁着微弱而冰冷的光。

我揣着一把从老屋翻出来的、锈迹斑斑的柴刀,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后的坟山走去。柴刀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触感隔着衣服传到皮肤上,稍微给了我一点虚假的勇气。

三叔公的话像复读机一样,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

“阴童续命”……“嗜食阴土”……“寄魂衣”……“换命”……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沉重的冰,砸在我的心上。小芸苍白虚弱的脸,背上那诡异妖艳的寿衣花纹,还有她咀嚼泥土时那空洞的眼神,不断在我眼前交替闪现。

奶奶……她真的如此狠心?为了自己能“活”下去,不惜用自己亲孙女的命来换?父亲和母亲,他们到底知不知道内情?他们在那场死亡和这场诡异的灾厄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无数的疑问和愤怒,还有那彻骨的寒意,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撕裂。

山路越来越难走,两旁的灌木和杂草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窃窃私语的声音。手电的光柱在浓稠的黑暗里显得微不足道,只能照亮脚前一小片不规则的地面,光圈边缘之外,是无尽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偶尔有夜枭凄厉的叫声从山林深处传来,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越靠近坟山,周围的空气似乎就越发凝滞、阴冷。那是一种渗透骨髓的寒意,不像秋冬的冷风,更像是一种无形的、带着霉味和腐朽气息的物质,缠绕在身体周围。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得肋骨生疼。我紧紧握着柴刀的木柄,手心全是冰冷的汗水。

终于,我爬上了坟山。手电光扫过,一个个或新或旧的坟包,像沉默的巨人,散布在荒草之中。惨白的光线掠过那些粗糙或光滑的墓碑,上面模糊的字迹和斑驳的苔藓,在黑暗中构成一幅幅诡谲的图案。

奶奶的新坟很好找,在山腰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上,坟头的花圈还没有完全腐烂,白色的纸花在夜风中瑟瑟抖动,像一个个苍白的鬼脸。

我调整呼吸,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然而,就在距离奶奶坟墓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我的手电光柱,猛地捕捉到了坟前一个矮小的、模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