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那个凝固的、怪异的笑容似乎扩大了一些,嘴角咧开的弧度更加不自然,像是被无形的线强行拉扯着。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再是单纯的沙哑,而是混合了一种奇怪的、像是两块湿木头摩擦的腔调,一字一顿,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娘……替我……缝的……”
他顿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浑浊,冰冷,不带一丝活气。
“……她说……咱家……还欠着……一条命……”
“……得有人……还。”
小主,
话音落下的瞬间,供桌上,奶奶遗照前那盏原本就火光摇曳的长明灯,“噗”地一声,猛地熄灭了。
最后一缕青烟,扭曲着,消散在骤然降临的、死一般的黑暗和寂静里。
长明灯熄灭的瞬间,整个堂屋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和死寂。
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压得人睁不开眼,也喘不过气。那令人作呕的土腥味和尸油哈喇味,失去了视觉的分散,变得更加尖锐刺鼻,直往鼻腔和肺叶里钻。
短暂的、令人心脏停跳的寂静之后,是彻底爆发的恐慌。
“啊——!” 娘的尖叫率先划破黑暗,充满了崩溃和绝望。
“鬼!有鬼啊!” 一个堂叔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
“跑!快跑!” 另一个声音嘶吼着。
黑暗中,响起桌椅被撞翻的哐当声,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因为极度恐惧而发出的、意义不明的呜咽和嘶喊。所有人都像没头苍蝇一样,只想逃离这个瞬间变成炼狱的堂屋,逃离那个站在黑暗中央的、被缝起来的“东西”!
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凉,手脚麻木得不听使唤。三叔最后那句话,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凿进了我的脑子里。
“娘替我缝的……”
“她说咱家还欠着一条命……得有人还……”
欠谁的命?怎么还?谁来还?
混乱中,有人摸到了门闩,奋力拉开。冰冷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稍微驱散了些许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气味。借着门外微弱的天光,我看到爹和其他人连滚爬爬、屁滚尿流地冲出了老宅,身影仓皇消失在夜色里,连头都不敢回。
堂屋里,转眼间就只剩下我,还有……依旧站在原地的三叔。
他并没有去追任何人。他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黑暗里,面向着我刚才站立的方向。门外漏进来的那点微光,勾勒出他高大、僵硬、沾满泥污的轮廓,像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执行某种未竟使命的傀儡。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正穿透黑暗,锁定在我身上。
冰冷刺骨的恐惧沿着我的脊椎一路蔓延到头顶,我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我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挪不动步子。
他就那样“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像正常人那样迈步转身,而是整个身体,以一种极其僵硬、像是被无形丝线操控着的方式,缓缓地、一顿一顿地,转向了通往里屋的那个黑漆漆的门洞,那是奶奶生前居住的房间。
他一步一步,朝着那扇虚掩的、仿佛通往更深邃黑暗的门走去。脚步落在地上,不再是泥泞的噗嗤声,而是某种沉重的、硬物磕碰的“哒……哒……”声,在死寂的屋子里回荡,敲打着我已经绷紧到极限的神经。
他走到门口,伸出那只枯瘦、指甲塞满黑泥的手,推开了房门。
“吱嘎——” 老旧的木门发出悠长而痛苦的呻吟。
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股混合着老旧家具、草药和此刻更加浓郁的、源自三叔身上的腐朽气息,从门内汹涌而出。
三叔的身影,没有任何犹豫,融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脚步声在里屋停了下来。
然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堂屋里,只剩下我粗重而恐惧的喘息声,以及门外呜咽的风声。
老宅,彻底安静了下来。但这种安静,比之前的任何混乱和尖叫,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我孤零零地站在冰冷的堂屋中央,被遗弃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恐惧里。奶奶的遗照在供桌上模糊成一团暗影,长明灯熄灭了,香炉翻倒在地,线香和香灰洒了一地。
三叔进了奶奶的房间。他要去干什么?他在等什么?
那句“得有人还”,像毒蛇一样缠绕在我的心头,冰冷滑腻。
谁……来还?
我颤抖着,一点点挪动僵硬的脖颈,望向那扇吞噬了三叔的、黑洞洞的里屋房门。它静静地敞开着,像一张沉默的、等待着猎物的巨口。
今夜,还远远没有结束。
或者说,从三叔爬出坟地的那一刻起,某种早已注定的东西,才刚刚开始。
它就在那里。
在奶奶的房间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