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身后有盏催命灯

“秀珠啊……”

依旧是奶奶的嗓音,但这一次,尾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像是小时候哄我吃药时的那种语气,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催促。那声音飘忽不定,时而觉得就在脑后,时而又觉得在左侧或者右侧的阴影里。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不是因为悲伤,而是源于极致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委屈。明明是最亲的奶奶,为什么她死后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她的呼唤会让我感到如此毛骨悚然?

我死死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死死盯着前方棺材的阴影。棺材在摇曳的、微弱的灯火映照下,投映出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像一头蛰伏的怪兽。我不能看,不能听,只能信守对奶奶的承诺。

泥盆里最后一点火星跳动了一下,彻底熄灭了。只剩下那两豆奄奄一息的长明灯,还在顽强地散发着幽蓝的光,仿佛随时都会被四周浓重的黑暗吞噬。

时间像是凝固了,每一秒都漫长如同一个世纪。背后的阴冷感越来越重,那股贴得很近的“东西”似乎因为我的无动于衷而开始变得焦躁。我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充满恶意的注视,牢牢锁定在我的后脑勺上,它在打量我,它在寻找破绽,终于,第三声响起,“秀珠……”

这一次,声音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苍老沙哑,也不再带有任何诱哄的情绪。它变得极其平板,冰冷,没有任何起伏,像是一段被设定好的、毫无感情的录音。但在这平板之下,又似乎压抑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沉得令人绝望的怨毒与急切。

三声已满!

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牙龈几乎要咬出血来。头脑因为缺氧和恐惧一阵阵发晕,但我残存的意识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撑住!不能回头!天快亮吧!求求你快亮吧!

那冰冷平板的声音落下后,并没有立刻消失。

它开始低低地重复。

“秀珠……秀珠……回头看看奶奶……”

“回头……”

“回头……”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像是渗入地底的积水,渐渐远去。与此同时,那股紧紧贴在我后背的阴冷感,也开始一点点撤离,它……走了?

我不敢有丝毫放松,依旧保持着僵硬的姿势,竖着耳朵仔细聆听。

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呼唤声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其悠长、极其幽怨的叹息。

“唉”……

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失望,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遍体生寒的诡谲。

叹息声袅袅散去,融入了屋外依旧呜咽的风声里。

堂屋中的温度,似乎回升了一点点。那两盏长明灯的火苗,挣扎着,重新变得明亮了一些,恢复了正常的橘黄色。

我依旧不敢动,就这么直挺挺地跪着,直到窗外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亮光。叽叽喳喳的鸟鸣声开始从院子里传来,驱散了夜晚的死寂。

小主,

天,终于亮了。

当第一缕算不上明媚、甚至有些灰蒙蒙的晨光,透过堂屋老旧的花格木窗棂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时,我几乎虚脱。

紧绷了一夜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深及骨髓的疲惫和后怕。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又酸又痛,尤其是脖颈,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僵硬的姿势,稍微一动就发出“嘎吱”的轻响,伴随着剧烈的酸痛。

冷汗早已浸透了我贴身的衣衫,此刻被晨风一吹,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无法抑制的寒颤。我双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试图站起来,却发现双腿软得如同棉花,根本不听使唤。

熬过去了……真的熬过去了……

我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着这句话,试图从中汲取一丝力量。奶奶的叮嘱是对的,我没有回头,我避开了那未知的凶险。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如同微弱的火苗,开始在我冰冷的心底点燃。

挣扎了好几下,我才勉强用手扶着膝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膝盖因为久跪而刺痛麻木,让我几乎站立不稳。我需要活动一下,需要看看外面真实的世界,来驱散盘踞在灵堂里一整夜的那股阴森鬼气。

也就在我站起身,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面向门口,呼吸一口清晨新鲜空气的刹那——

我的目光,无可避免地扫过了堂屋正中央。

扫过了那口暗红色的棺材。

棺材并没有完全合拢,按照规矩,要等爹娘回来见最后一面才能钉棺。棺盖只是虚虚地掩着,露出一条黑黢黢的缝隙。

而就在那条缝隙里,我看到了——

奶奶的脸。

她脸上的那张黄裱纸,不知何时滑落了下去,露出了她完整的遗容。

可是,那不是我记忆中奶奶安详(即使临终前恐惧,但死后也该平静)的睡颜。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珠浑浊,布满了血丝,几乎要从深陷的眼窝里凸出来。那里面没有死者常见的空洞,而是凝固了一种极致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惊恐!仿佛在生命(或者说死亡)的最后一刻,看到了世间最恐怖、最令人绝望的景象。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嘴唇扭曲,形成一个僵硬的、想要尖叫却没能发出的口型。整张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里,都填满了这种冻结的骇然。

她死寂的、充满无边恐惧的目光,穿透了棺材那狭窄的缝隙,并非看向屋顶,也不是茫然直视前方,而是——死死地、精准地,钉在了我身后!我身后的某个位置!

“嗡”的一声,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被这骇人的一幕冲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比昨夜听到呼唤时更猛烈、更实质的寒意,如同冰锥,从头顶瞬间贯穿到脚底!

她看到了什么?

在我身后……昨晚……到底站着什么?!

为什么奶奶会是这种表情?!

巨大的惊悚让我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几乎是凭借着一种生物本能,我猛地转过了身!

视线先是茫然地扫过空荡荡的灵堂。香案、蒲团、熄灭的泥盆、摇曳的长明灯……一切都和昨夜一样,又似乎哪里都不一样了。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被晨光拉长,投映在青砖地面上的——影子上。

我的影子,轮廓清晰。

但是……

在我的影子旁边,紧贴着,几乎要融为一体的地方,多出了另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比我的影子颜色要深一些,边缘也更加模糊,像是一团粘稠的、挥之不去的墨迹。它紧紧地挨着我,形态……形态难以确切描述,大致有着人形的轮廓,却又显得异常佝偻、扭曲,仿佛一个极度衰老的人,正弓着背,亦步亦趋地贴在我的身后。

不,不是仿佛!

它就是贴着我!从影子的姿态来看,它就像是……像是昨夜一直无声无息地站在我背后,那个呼唤我名字的“东西”,所留下的印记!

我的呼吸彻底停滞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眼球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僵硬,无法从那双重的影子上移开。

更可怕的是,我清晰地看到,在那道多出来的、佝偻扭曲的影子的“手”的位置,并非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