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后的城市,并未迎来应有的平静。
相反,经过一夜的发酵,混乱如同病毒般扩散到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被压抑的矛盾,被点燃的怒火,让这座钢铁森林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不安定因素的压力锅。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那间小小的安全屋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没有恐慌,只有一种近乎于仪式感的、专注而沉默的准备。
镜子前,林岳正用一把电推子,将自己头上最后一点发茬也清理干净。一个近乎光头的崭新形象,出现在镜中。那张原本清秀的脸,因为这个发型,平添了几分冷硬和陌生。他戴上一副最普通的黑框平光眼镜,又戴上了一个一次性的蓝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最后,他套上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廉价冲锋衣,背上一个半旧的登山包。
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刚毕业,准备去西部穷游,对未来感到些许迷茫,但又故作深沉的普通大学生。
不远处的梁胖子,也完成了他的“变身”。他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将一大片络腮胡贴在下巴和脸颊上。这种廉价的道具胡子,在专业人士眼中或许漏洞百出,但在混乱的人潮中,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基本特征。他换上了一件略显紧身的印花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明晃晃的假金表,将头发抹得油光锃亮,活脱脱一个常年奔波在外,带着几分油滑、几分市侩的长途贩运小老板。
变化最大的是陈晴。她剪掉了那头一直引以为傲的及腰长发,换成了一头参差不齐的、像是自己动手剪的齐耳短发。她甚至还化了一个与她气质截然相反的“土味”妆容——过分浓重的眼影,与肤色不符的粉底,让她看起来像个审美有些跑偏,一心向往大城市艺术气息的小镇姑娘。她背着一个大大的画板,身上穿着沾染了些许颜料的帆布罩衫。一个美术系学生,要去远方写生——这是她为自己设定的身份。
而那笔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买路钱”,则被他们用最巧妙的方式,化整为零,藏匿于无形。
大部分金条,被梁胖子用专业工具切割后,严丝合缝地塞进了陈晴那块大画板的特制夹层里,外面用画纸和颜料完美覆盖,看不出丝毫异样。一部分则被塞进了几个掏空的、锈迹斑斑的旧机器零件里,伪装成梁胖子这个“小老板”要去西部兜售的“机器配重块样品”。剩下的一些零散金块,则被缝进了林岳那个登山包最底层的加厚夹层中。
当一切准备就绪,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从对方的眼中,再也看不到熟悉的影子,只看到三个即将汇入人海的、毫不起眼的陌生人。
推开居民楼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外界的紧张空气,瞬间扑面而来。
街上的行人比往常少了很多,每个人的脚步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或警惕、或麻木的神情。不时有凄厉的警笛声从远处呼啸而过,街道的拐角处,甚至能看到三三两两的警察,正在对过往的可疑人员进行盘查。
三人没有同行。
林岳走在最前面,梁胖子和陈晴则隔着三四十米的距离,一左一右地跟在后面。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眼神也从不交汇,就像是三个毫不相干的、恰好同路的陌生人。
他们低着头,将自己混入那本就稀疏的人流之中,努力让自己成为这幅紧张城市画卷里,最不起眼的一抹背景色。
林岳的心跳,远比他表面看起来要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警察,每一个投向他的审视目光,都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的神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