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沉重得无法撼动的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只是一个从京郊农村出来,靠打零工和倒腾点没人要的旧货为生的年轻人。父母早亡,从小和奶奶相依为命。五万块,对他而言,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
自从奶奶半个月前突然晕倒住院,林岳跑遍了所有能借钱的亲戚朋友,磨破了嘴皮,看尽了冷眼,最后也只凑到三千多块。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卖掉家里最后几件值钱的东西,一股脑来到这传说中能“一夜暴富”也能“一夜赤贫”的潘家园,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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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眼前这个只肯出二十块的男人,看着周围那些在手电光下闪烁不定、贪婪而精明的眼睛,一股从未有过的孤独和无力感席卷而来。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叶无根的浮萍,被抛入了这片深不见底的江湖,随时可能被一个浪头打得粉身碎骨。
但他不能退缩。
林岳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混杂着锈味和土腥气的空气吸入肺中,仿佛也吸入了一丝属于这些老物件的坚韧。他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您再给添点。这书……是我爷爷传下来的。”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说辞。
中年男人嗤笑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得,当我没说。”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汇入了人流。
林岳重新蹲下,默默地将那本书摆正。心脏因为刚才的紧张和失望而剧烈跳动着。他知道,这鬼市上的人,个个都是人精,谎言在这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天色,在一次次的讨价还价和失望中,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薄雾开始散去,市场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嘈杂声也随之升格,不再是压抑的嗡鸣,而是变成了 ger?ek 的喧嚣。收摊的三轮车夫高声揽客,卖早点的推车摇着拨浪鼓,自行车的清脆铃声和行人的谈笑声混杂在一起,宣告着“鬼市”的结束和白日市场的开场。
林岳的心也随着光线的明亮而一点点往下沉。鬼市是行家最多的时段,也是最有可能“捡漏”和卖出高价的时段。一旦天亮,剩下的就多是游客和一些只想买便宜玩意儿的散客了。
他摊子上的东西,一件未动。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是他全部的资产。
就在他准备收拾东西,另寻出路时,一个黑影笼罩了他。
“嘿,新来的?”
一个粗哑的嗓音在他头顶炸开,带着一股浓浓的宿醉味道。林岳抬起头,看到一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一串油光锃亮的大核桃的壮汉,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壮汉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看人的眼神充满了挑衅和不屑。
林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懂不懂规矩?”壮汉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林岳面前的灰布,“这片儿,是你能随便摆的?叫过‘龙头’孝敬费了吗?”
林岳依旧沉默。他不是不懂,只是没钱。在这潘家园,每一寸土地都有看不见的规矩。他这种没门路、没靠山的“野秧子”,就是最底层的被欺压者。
壮汉见他不说话,脸上闪过一丝被无视的恼怒。他大概是习惯了新来者要么点头哈腰地递烟,要么惊慌失措地求饶。林岳这种冰块似的沉默,反而让他觉得失了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