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名为“探地雷达”的银色仪器,如同一位沉默而高傲的先知,用它超越时代的冰冷逻辑,在孟广义等人的心中,投下了一片巨大而复杂的阴影。它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便利与可能,却也带来了一种被更强大力量所支配的、深深的无力感。
孟广义,这位在黄土之下行走了一辈子的老“掌柜”,尤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割裂与焦虑。他一生所信奉的,是洛阳铲探入泥土时那一丝微妙的触感,是风水星象与山川龙脉之间玄妙的呼应,是代代相传、融入血脉的经验与直觉。而如今,一个冰冷的铁盒子,似乎要将这一切都宣告为过时的老古董。
他知道,团队需要这台仪器,但团队更需要的,是找回属于自己的“根”。
在收到包裹后的第二个夜晚,当梁胖子和石头已经沉沉睡去,为未知的明天积蓄体力时,孟广义却悄然走进了林岳的房间。
“小岳,睡不着吧?”他看着正对着那张丝帛地图照片发呆的林岳,声音低沉。
林岳点了点头:“师父,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那台仪器……太强了,强到让我觉得,我们自己好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没错。”孟广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能想到这一层,就说明你还没被这从天而降的‘宝贝’冲昏头。金先生给我们这件东西,固然是合作,但更是‘驯服’。他要让我们依赖它,习惯它,直到最后,离不开它。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真成了他手里的提线木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属于老江湖的锐利光芒:“所以,我们不能把所有的宝,都押在那个铁疙瘩上。我们自己的手艺,祖宗传下来的本事,才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走,今晚,我带你去个地方,让你见识一下,这十三朝古都,真正的‘地下江湖’是什么样子。”
凌晨三点。
整个西安城,都沉浸在深沉的睡梦之中。只有昏黄的路灯,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投下寂寥的光影。
孟广义带着林岳,两人都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旧衣服,悄无声息地穿过几条黑暗的巷子,来到了着名的道观——八仙庵附近的一条偏僻街道。
这里,与白日里香火鼎盛、游人如织的景象,判若两个世界。
街道上没有路灯,四周的建筑都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唯有星星点点的微光,在地面上,如同鬼火般跳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老旧木头的腐朽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青铜器的特殊金属腥气。
无数个人影,在黑暗中影影绰绰地晃动着,他们或是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块黑布;或是提着一个布包,在人群中低声交谈。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大声的喧哗,所有人都压低了嗓音,仿佛生怕惊扰了沉睡中的什么东西。
林岳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曾跟着孟广义去过北京的潘家园“鬼市”,那里虽然也讲究个“鬼”字,但更多的是一种半公开的、带有表演性质的商业氛围,天南海北的东西都有,鱼龙混杂,真假难辨。
但这里,完全不同。
这里的气氛,更加的古朴、原始,甚至带着一丝令人敬畏的、属于地下的阴森。它不像一个市场,更像一个古老宗族的秘密集会。
“跟紧我,少说话,多看,多听。”孟广义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特殊的严肃。
他领着林岳,如同两滴水融入溪流,自然而然地汇入了那片沉默的人影之中。
“记住了,在这里,有这里的规矩。”孟广义一边缓步走着,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对林岳进行着现场教学,“这里不叫‘鬼市’,行里人管来这里,叫‘上早课’。意思是天不亮就得来,赶在太阳出来前,把见不得光的东西,都散了。”
他指了指那些蹲在地上的人,他们面前的黑布上,大多只点着一根蜡烛,或者放着一个光线极弱的、用布蒙着的旧手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