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悦来客栈

萧逐风似乎全然感受不到这微妙的气氛,他毫不客气地走到桌边,在那张唯一的靠背椅上舒舒服服地坐下,甚至还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他顺手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拔开塞子,朝里看了看,又晃了晃,发现空空如也,有些遗憾地撇了撇嘴,将茶壶放回原处,转而将一直握在手中的折扇,“啪”一声展开,又合拢,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顾停云则径直走到床榻边,动作沉稳地将背上那沉甸甸的布裹解下。他并未立即放下,而是先用手指拂去了包裹上沾染的些许水珠和灰尘,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它靠放在床榻最内侧的墙壁边。即使隔着厚厚的粗布,那重物落在木质床板上时,依然发出了清晰而沉闷的“咚”的一声,彰显着其非同寻常的分量。

萧逐风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自然而然地落在那毫不起眼的布裹上,停留了足足两息的时间,随即才移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顾兄这随身‘行囊’,看来分量着实不轻啊,怕是价值连城?”他语带双关,既是说剑,也可能意有所指。

顾停云没有接他这个话茬。他走到窗边,并未完全推开窗户,只是将那条缝隙扩大了些许,顿时,更清晰的、带着河水腥甜和雨水清冷气息的风涌了进来,吹动了他额前几缕未被斗笠压住的碎发。他沉默地注视着窗外迷蒙的雨景,浑浊的河水在雨中缓慢流淌,偶尔有被雨水打落的树叶在水面打着旋儿,旋即被水流带走。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直,仿佛一杆插在地上的标枪。

静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窗外的雨声嘀嗒作响。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顾停云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直地看向悠然坐在椅上的萧逐风。“萧兄,”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今日之事,桩桩件件,你怎么看?”他需要知道这个临时同伴的判断,这关乎他接下来的行动,也关乎他对这个“同伴”可信度的评估。

萧逐风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身体向后惬意地靠了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翘起了二郎腿,手指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怎么看?”他拖长了语调,桃花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自然是坐着看,站着看也行,躺着看或许更舒服些。”他见顾停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那双沉静的眸子里开始凝聚起一丝不耐,这才仿佛终于玩够了,收敛了脸上那过分轻松的笑容,正色道:“好吧,说正经的。那个黑衣人,依我看,十有八九是已经去阎王爷那儿报到了。”

小主,

尽管心中已有预感,但听到萧逐风如此直白地说出,顾停云的心还是猛地向下一沉,如同坠了一块冰。“灭口?”他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寒意。

“十有八九。”萧逐风点了点头,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而且,动手的,很可能就是缉武司自己人。那个王旗官,一看就是个听令行事的角色,心思不深。但那个李档头……绝非善类,心思阴沉得很。他一开始想扣下我们,恐怕不仅仅是例行公事,更像是担心我们这两个意外闯入者,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后来突然改变主意放人,要么是接到了更上层的、不愿将事情闹大的指令,要么……就是他权衡利弊,觉得我们这两个‘硬点子’扣着麻烦太多,风险太大,不如暂时放出笼子,看看我们到底想做什么,或者会引出些什么。”

“不该知道的秘密?”顾停云敏锐地捕捉到他话语中的关键,“关于那个黑衣人的真实身份?还是他身上可能携带的某样东西?或者……是他背后的势力?”

萧逐风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和聪明人打交道确实省心省力。“都有可能。那黑衣人身手干净利落,临危反应极快,不像是寻常江湖草莽,更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死士或者某个严密组织的成员。而且,你注意到没有,他看到缉武司番子时的反应,是彻底的绝望,而不仅仅是行凶被捕的恐惧,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神秘感,“而且,顾兄,你可还记得,他最后狗急跳墙,掷向你的那柄短刃?”

顾停云凝神回忆,那短刃形制普通,就是市面上常见的匕首相貌,并无特殊标记,当时他全神贯注于格挡和应对后续变化,并未留意细节。“那短刃,有何不对?”

“刃身,靠近护手的地方,”萧逐风用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虚虚地画了一个极其古怪、扭曲的图案,像是一张模糊的鬼脸,又像是一团蠕动的阴影,“似乎刻了一个极小的、不太起眼的图案。当时光线晦暗,雨又大,我也只是惊鸿一瞥,看得不甚真切。”

顾停云仔细回想,却毫无印象。当时情况危急,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对方的动作和自身应对上,确实忽略了兵器上的细微之处。“萧兄认得这图案?”

“不确定,”萧逐风缓缓摇了摇头,眼神却凝重得如同窗外的积雨云,“只是以前偶然听一些消息灵通的朋友提起过,江湖上似乎存在一个极为神秘、行踪诡秘的组织,其成员行动时,惯用带有特殊标记的兵器,标记的形态各异,但大多与‘影’、‘暗’、‘鬼’之类的意象相关。这个组织,据说结构严密,手段狠辣诡异,行事不留痕迹,被称为——‘影楼’。”

“影楼?”顾停云眉头紧锁,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他可以肯定,无论是在家族的典籍记载中,还是在外出历练前长辈们的殷切叮嘱里,都从未提及过这样一个组织。一个连江北顾家这等百年武学世家都未必知晓其存在的隐秘势力,其成员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繁华的苏州城?又为何会与权势日盛的缉武司发生如此激烈的冲突,以至于遭到当街追杀,甚至可能被灭口?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当然,这些都只是我基于一点模糊线索的大胆猜测。”萧逐风见他神色凝重,又摊了摊手,语气轻松了些,仿佛想要缓和气氛,“也许那真的只是个普通的装饰纹样,或者是我当时被雨水迷了眼睛,看错了也说不定。”

但顾停云心里清楚,以萧逐风那毒辣的眼力和机敏的心思,他绝不可能在那种关键时刻看错。他之所以这么说,一半是谨慎,另一半,或许也是一种试探和提醒。他在告诉自己,他们两人,很可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卷入了一个涉及神秘江湖组织和朝廷鹰犬之间复杂纠葛的巨大漩涡中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