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雨夜行舟

雨水非但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愈发癫狂,如同天河倒泻,密集的雨线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狂暴地抽打着世间万物。瓦片呻吟,青石板哀鸣,小院中积起的水洼被砸出无数沸腾般的水泡,将那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污晕开、稀释,混合着泥泞,蜿蜒流淌,散发出一种混杂着铁锈与泥土的、令人作呕的腥气。刺骨的寒意随着水汽弥漫,渗透进每一寸空气,也钻进人的骨缝里。

顾停云缓缓将“岳峙”重剑归入那看似朴实无华的粗布包裹之中。他的动作一丝不苟,沉稳得仿佛刚刚那场电光石火、血肉横飞的厮杀,不过是一次日常的课业演练。青衫的下摆已被撕裂数处,沾染着暗红发黑的血迹与溅射的泥点,紧贴着他修长而结实的小腿。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如同刀削斧劈般的下颌线不断滴落,在他脚边溅起微不可察的水花。他那双平日沉静如古井深潭的眸子,此刻映照着漫天狂乱的雨帘,更显得幽深难测,仿佛有漩涡在其中无声转动,消化着方才的杀伐之气。

萧逐风退到了狭窄的廊檐之下,暂且避开了最狂暴的雨势。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检查着自己那柄绝非凡品的湘妃竹折扇。一块素白细绢在他指尖翻飞,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扇骨边缘那薄如蝉翼、却闪着幽冷寒光的利刃,以及扇柄处几个巧夺天工、几乎与竹纹融为一体的微小机括——那是他发射各类暗器的枢纽。他那张俊美得时常让人忽略其危险性的脸上,惯常悬挂的、那抹仿佛对万事万物都漫不经心的慵懒笑容已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无情的平静,唯有那微微蹙起的、如同远山含黛的眉峰,隐隐泄露了他内心并不轻松的权衡与思量。月白长衫的袖口处,有几道清晰的、被凌厉刀气划破的裂口,边缘甚至有些焦卷,彰显着方才对手并非庸碌之辈,所幸并未伤及他那只白皙修长、更适合执扇抚琴的手。

叶星澜是最后一个默默走进廊檐的。他将那张几乎与他身高相仿、通体油亮泛着暗紫色幽光的紫檀木长弓重新背好,弓弦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高频震颤的余韵。他依旧穿着那身与这江南水格格不入的兽皮坎肩和粗布长裤,此刻早已湿透,紧紧包裹着他精悍而匀称的身躯。黑亮如瀑的头发被雨水浸透,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饱满的额前,雨水顺着他略显黝黑、却轮廓硬朗如同山岩雕刻的脸颊不断流淌。他沉默地用力拧着兽皮坎肩下摆的积水,动作带着一种山野之人特有的、不加修饰的利落。那双原本清澈如山间未曾污染溪涧的眼眸,此刻锐利如鹰,缓缓扫过院中狼藉的战场——那些或倒毙或僵立的黑衣人,最后将目光定格在顾停云和萧逐风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直白的审视与衡量。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从西蜀深山中滚落至此的顽石,质朴,坚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与生俱来的野性。

“多谢。”顾停云率先开口,打破了这被雨声充斥的沉默。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他手中的重剑般,沉稳地穿透哗啦啦的雨幕,清晰地传入叶星澜耳中。这是对之前那扭转战局、石破天惊的一箭,最直接的致谢。

叶星澜闻声,只是将目光转向顾停云,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接受,依旧惜字如金。随即,他的视线转向萧逐风,落在那个依旧在墙角瑟瑟发抖、缩成一团的身影上:“你的人?”他的问题简单直接,指向老金。

萧逐风此时已将那柄擦拭完毕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动作优雅地插回腰间。脸上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浅淡笑容重新浮现,如同面具般覆盖了他之前的凝重。“一个靠贩卖消息混饭吃的老街坊罢了。”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但眼神却锐利如针,仔细地打量着叶星澜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叶兄弟,今夜若非你及时出手,我二人怕是凶多吉少。这份雪中送炭之情,萧某铭记于心。”他话语客气周到,随即话锋却巧妙一转,如同他扇中的暗器般不着痕迹却又直指要害,“只是,叶兄弟世代居于西蜀群山,与这江南苏州可谓天各一方,不知是何等要事,竟让你不远千里而来?又偏偏如此巧合,在这等雨夜,出现在我这处不起眼的陋居之外?”

这问题问得既直接又刁钻,剥开了暂时的合作温情,直指核心的疑点与各自的动机。

叶星澜的眉头立刻习惯性地皱起,形成一个川字,他似乎对萧逐风这种绵里藏针、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很不适应,甚至有些排斥。他抬起那双清澈而直接的眼睛,没有任何迂回地说道:“我在追一只狐狸。”他顿了顿,见两人眼中掠过一丝不解,便生硬地补充道,“不是山里的野兽。是那个在我摊位上预定药材的人。”他的语气带着山民特有的执拗,“他用来付账的,是一块西蜀雪山深处才产的‘温雪玉’,我认得那东西。而且,他受的伤很怪,不是普通的刀剑伤,有一股子阴寒歹毒的内劲缠在伤口里,驱之不散。我要找到他,问清楚他的来历,还有,我们西蜀的东西,怎么会落在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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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解释依旧简单,甚至有些粗粝,但逻辑清晰,目标明确。追踪那神秘伤者至此,恰逢其会,卷入战斗。这番说辞,与顾停云和萧逐风目前追查的方向,在“寻找那个受伤神秘人”这一点上,意外地重合了。

“阴寒内劲?”顾停云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描述,目光转向萧逐风。萧逐风微微颔首,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表示自己也注意到了那些黑衣人所施展的武功,路数诡异,劲力偏向阴狠毒辣一路,与中原武林常见流派大相径庭。

“如此看来,我们眼下所要追寻的,倒是同一根藤上的瓜了。”萧逐风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眼底却依旧冷静,“巧得很,方才老金拼死送来消息,你要找的那只‘狐狸’,已经混上了一艘打着漕帮旗号的乌篷船,正往城西寒山寺方向的水道去了。”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叶星澜,发出了正式的邀请,话语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煽动性,“叶兄弟,既然目标一致,何不与我们一同前去探个究竟?或许,你要寻找的答案,以及那温雪玉背后的秘密,就藏在寒山寺附近的某处阴影里。”他需要叶星澜这份强大的战力,在这敌友莫辨、迷雾重重的险境中,多一个如此犀利可靠的帮手,生存和破局的几率都会大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