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逐风一边慢条斯理地剥着蛋壳,动作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优雅,一边看似随意地与坐在对面凳子上、显得有些拘谨的老石攀谈起来,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拉家常:“老丈,我看咱们这白石滩,山清水秀,是个好地方,就是……似乎人丁不算兴旺啊?一路走来,没见着几个年轻人。”
老石闻言,脸上那刚刚因得到银钱而稍有舒展的皱纹又深深地挤在了一起,他浑浊的眼里流露出深切的无奈与认命般的悲哀,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唉,不瞒公子您说,我们这白石滩啊,地方偏僻,土地贫瘠,种不出什么好庄稼,祖祖辈辈就全靠在这运河里打点鱼虾,勉强糊口,混个饿不死罢了。”他伸出粗糙如树皮的手,指了指门外,“可这些年,世道艰难啊。漕帮定的‘河捐’一年比一年重,官府的各种苛捐杂税、摊派徭役也不少,层层盘剥下来,我们这点从河里刨食得来的微薄收入,大半都填了那些无底洞……年轻力壮的后生,但凡有点门路、有点力气的,谁愿意留在这穷窝窝里等死?早就跑到苏州城里,或者那些大码头上去扛包、做学徒,讨生活去了……留下的,都是像我们这样的老骨头,走不动喽,还有……就是些还没长大的娃娃……”他的话语缓慢而沉重,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底层百姓生活的艰辛与无力感,听得人心里发沉。
“漕帮的捐税?”顾停云抬起头,咽下口中粗糙的粥米,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他想起了陈七之前交代过的,他原本就是漕帮底层的人。
“是啊,”坐在门口门槛上、一直闷头喝粥的石大忍不住抬起头,插嘴道,年轻的脸庞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与屈辱,“那些漕帮的爷,凶得很!每月定时划着船来,挨家挨户收所谓的‘河捐’,说是保我们在这运河上打渔平安,不受水匪骚扰……可公子您说,这运河上的水匪该抢还是抢,我们该受的惊吓一点没少,也没见他们真管过!要是哪个乡亲一时凑不齐,交不上,轻则一顿打骂,掀桌子砸东西,重则……就直接把我们赖以为生的破船给砸了,或者把刚打上来的鱼虾全抢走!我们……我们这点活命的本钱,大半都……都进了他们的口袋!”他说着,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指节发白,眼中既有愤怒,更有深深的无奈。
萧逐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算计的光芒,与坐在对面的顾停云快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漕帮利用势力盘剥底层渔民,这与他们印象中那个掌控运河命脉、势力庞大的江湖巨擘形象相符,但也从另一个侧面尖锐地反映出其内部管理的混乱、底层执行的粗暴与贪婪,绝非铁板一块。
“那……老丈,”萧逐风放下吃干净的蛋壳,用一块干净(相对而言)的布巾擦了擦手,状似无意地继续问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打听一处风景,“您在这河边住了大半辈子,可曾听说过,这附近……嗯,大概寒山寺往西那片,有个废弃了有些年头的义庄?”
老石闻言,拿着烟杆正准备点烟的手猛地一顿,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微微一变,连旁边默默收拾碗筷的石婆婆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起头,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畏惧与忌讳的神色,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不吉利的东西。“义庄?客人说的是……寒山寺西面,荒废官道旁边那个?”他压低了声音,不自觉地前倾了身体,仿佛怕被门外的风雨或者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听见,“那地方……邪性!邪性得很啊!”他连连摆手,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心有余悸的光,“早就荒废不知道多少年了,墙都塌了大半,里面停的都是不知道哪个年月、无人认领的棺椁,长满了野草和苔藓,平日里连鸟都不往那儿落!我们这附近十里八乡的人,甭管是打渔的还是砍柴的,宁愿多绕上几里远路,也绝不靠近那片林子!都说里面……不干净,晚上能听见哭声,看见鬼火……”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讲述恐怖故事的神秘感,“前两年,就有两个不信邪的外乡人,大概是赶路错过了宿头,晚上摸黑想进去借宿避雨,结果……唉,第二天早上,被起早赶集的人发现,直接死在林子外头,浑身上下……浑身上下找不到一点伤口,就是……就是两个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那表情……哎哟,不能想不能想,像是活活被什么东西给吓死的!”他说着,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明显的寒颤,下意识地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火,仿佛那跳跃的火焰能驱散他口中的阴森鬼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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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停云、萧逐风,乃至角落里的叶星澜,心中都是齐齐一凛。老石口中那绘声绘色的“邪性”、“不干净”、“鬼火哭声”,以及那两名离奇死亡的外乡人,在他们听来,指向的绝非是什么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说,而极有可能就是盘踞在那废弃义庄之下的、行事诡秘、手段狠辣的影楼据点!那两个不幸的外乡人,多半是无意中撞破了某些不该看到的秘密,或者仅仅是靠近了那片被划为禁地的区域,便遭到了无情的灭口!这更加印证了陈七所言非虚,也让他们对即将前往查探的义庄,提高了最高级别的警惕。
就在这时,躺在角落草堆上、被石婆婆好心盖了件破旧棉絮的陈七,发出一声痛苦而微弱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再次悠悠地醒转过来。这一次,他似乎恢复了些许神智,不再是纯粹的恐惧与混沌。他茫然地睁开眼,陌生的、低矮的茅草屋顶,跳跃的、温暖的火光,以及围坐在旁的、虽然狼狈却气息沉凝的顾停云三人,还有旁边那对面相朴实、眼神带着关切与些许畏惧的老夫妇……这一切陌生的环境让他先是条件反射般地流露出惊恐,待看清是顾停云他们和明显是普通渔民的老石一家后,他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下来,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似乎也淡了一点点。石婆婆见他醒来,连忙端过一碗一直温在灶边、不那么烫口的稀粥,小心地递到他嘴边。陈七感激地看了老人一眼,喉咙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为一声细微的呜咽,然后顺从地、小口小口地啜饮起那碗能救命的粥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流入空瘪冰冷的胃袋,他苍白的、因失血和恐惧而毫无血色的脸上,终于艰难地泛起了一丝微弱的生机与血色。
趁着陈七喝粥、精神稍振的这个机会,萧逐风踱步到他身边,随意地蹲下身,目光平和地看着他,声音放得较为舒缓,不再带有之前的审问压迫感,仿佛只是朋友间的闲聊:“陈七,你之前说,你是三年前,因为漕帮内部倾轧,被逼无奈才签了死契,入了影楼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除了漕帮那档子事,影楼……控制你们这些底层的‘灰衣’,通常还会用些什么手段?总不能全靠一纸死契吧?”他看似随意地问着,手中把玩着那柄合拢的湘妃竹折扇,扇骨轻轻敲击着掌心,发出规律的、几不可闻的嗒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