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沉默了下去。破屋内的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每一秒都漫长无比。他紧紧攥着那几张轻飘飘的纸和那枚乌木令牌,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手背上青筋虬结。他那张刚毅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震惊、愤怒、权衡、决断……种种情绪如同走马灯般飞速掠过。良久,他才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一口浊气,那沉重的叹息声中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抑。
“好,很好。” 他连说两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千钧重压,“你们几个小子……真是捅破天了。”
他环视眼前四位神色各异的少年,目光最终如同定海神针般落在为首的顾停云身上:“此地已成是非之窝,绝不可久留。蒋坤失踪,影楼必然像被捅了窝的马蜂,疯狂反扑搜寻。缉武司的封锁看似严密,但也撑不了多久,他们内部也未必干净。你们几个,还有这些要命的东西——” 他扬了扬手中的证据,“必须立刻、马上离开三河镇!”
“如何离开?如今镇子各处水道陆路皆有缉武司高手把守,盘查极严,只许进,不许出。” 萧逐风冷静地提出最关键的问题。
秦渊嘴角勾起一丝冷硬而自信的弧度,那是久经沙场、手握权柄者才有的笃定:“封锁?那是针对寻常商旅百姓。我南疆秦家的船队,纵横大江大河,自有我们的门路。” 他目光转向勉强站着的秦烈,语气不容置疑:“还能动吗?”
秦烈咬紧牙关,忍着伤口传来的刺痛,努力站得笔直,胸膛一挺:“能!三叔!”
“很好,还像点我秦家的种。” 秦渊点头,随即对顾停云道,“顾贤侄,带上你的人,立刻随我上‘赤羽号’。我会安排你们秘密离镇,保证无人察觉。至于这些证据……” 他掂了掂手中那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纸张和令牌,眼神深邃如寒潭,“关乎四大家族百年安宁,乃至天下格局稳定,必须万分慎重,妥善处置。在查明西陇李家究竟涉入多深、是个人行为还是……反正在查清楚之前,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他的安排雷厉风行,带着战场上发号施令般的决断,似乎已经为所有人规划好了前路。然而,顾停云心中那丝疑虑却如同水底暗草,悄然滋生。秦渊对玄云令的反应如此激烈,他要将这些关键证据带往何处?所谓的“慎重处置”又具体是何含义?是联合其他家族共同调查,还是……秦家要独自掌握这足以制衡甚至扳倒李家的筹码?
但眼下形势比人强。凭借他们几人,想要突破缉武司的铜墙铁壁,并将这些烫手山芋般的证据安全带出三河镇,无异于痴人说梦。秦渊的出现和“赤羽号”,是目前唯一可见的、也是最具力量的突破口。
顾停云再次与萧逐风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权衡与决断——险中求存,借力破局。
“既然如此,我等便恭敬不如从命,一切有劳秦世叔周全。” 顾停云不再犹豫,拱手沉声应下。
秦渊不再多言,利落转身,披风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刚硬的弧线:“跟我来,动作要快,沿途勿要多言。”
叶星澜默默将追月弓背好,依旧保持着最高的警惕,如同无声的影子般移动。鲁小班赶紧手忙脚乱地将他的宝贝工具包捆扎结实,小跑着跟上。萧逐风上前,不由分说地架住秦烈的一条胳膊。秦烈虽然别扭,但在三叔的积威和自身伤势下,也只能接受。
顾停云最后扫视了一眼这间充满了血腥气、药草味和短暂安宁的破屋,手掌重新握紧了“岳峙”重剑冰凉的剑柄。他深吸一口带着河腥与晨雾的潮湿空气,眼神变得坚定而锐利,迈开步伐,紧随着秦渊那如山岳般沉稳又暗藏汹涌的背影,踏出了这暂时的避难所,走向那艘停泊在朦胧晨光中、宛如巨兽蛰伏的“赤羽号”。
河风带着深秋的寒意与水汽扑面而来,却吹不散笼罩在每位少年心头的重重迷雾。西陇李家的玄云令,如同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其下隐藏的,或许是能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登上前来接应的“赤羽号”,究竟是找到了通往下一站的顺风舟,还是步入了另一个更加凶险难测、由世家权谋与江湖暗流交织而成的惊涛骇浪之中?
前途未卜,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第4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