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一张铁床靠着墙放着,床上躺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蜷缩着,盖着一条薄薄的灰色毛毯。

他的肩膀很宽,骨架很大,但整个人瘦得厉害,肩胛骨的形状在毛毯下面突起得十分明显。

头发短到贴着头皮,已经全白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浑身像被定住了一样。

那个背影太熟悉了,即使瘦了那么多、即使头发白成了那样,我也一眼就能认出来。它是李二狗。

我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大概只有几秒,但那几秒长得像过了半辈子。

我的喉咙发紧,眼眶发热,手指攥紧了门框。

我张了张嘴想叫他,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然后床上的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缓缓地翻过身来,面朝着门口的方向。

夜灯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脸上,那张脸比高中时候瘦了一圈不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长满了灰白的胡茬。

但那双眼睛,那双我曾经在无数个早晨见过、在火锅蒸汽后面见过、在火车站台上见过的眼睛,它们还是老样子。

又亮又憨,像是两块在深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被岁月的暗流冲刷了无数遍,依然倔强地反着光。

他看着门口的我,嘴巴微微张开,愣了大概有两秒钟。

然后那两瓣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弧度,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个笑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让人心碎的笑容。

我往前迈了一步,铁床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我用气声叫了他一声“二狗”。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撑着床沿慢慢坐了起来。

他瘦得太厉害了,坐起来的动作像老人一样缓慢,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

他坐在床边,仰头看着我,那个笑容还在嘴角挂着,但眼眶已经红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锈。

他说孙一空,你怎么来了?

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走过去一把抱住了他,他身上的骨头硌得我生疼,但那些骨头都是活的,都在微微颤抖。

我听到他把脸埋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说对,我来了。

他笑了,那笑声低低的,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颤抖。

然后他说,念念还好吗?

秦柔还好吗?

我说都好,念念的病已经好了,秦柔在等你出去。

他说那就好,那就好。

他用那双粗糙得不成样子的手拍了拍我的后背,掌心的茧子硬得像砂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