夯土墙沉闷而震撼的筑造声,如同大地的心跳,日夜回荡在岩山部落营地的西南角。深秋的寒意已浸透骨髓,清晨的霜白覆盖了枯黄的草地,呵气成雾。然而,在厚重的、深褐色“祖灵之壁”旁,劳作的热浪却蒸腾不息。
汪子贤站在新筑成的墙段下,仰望着这由汗水、泥土与千锤百炼凝聚而成的壁垒。墙体高近一丈半(约4.5米),底部厚达一丈,顶部也有近半丈宽,表面在反复夯打下光滑而陡峭,几乎无法攀爬。磐石正指挥着几个战士,用缴获的黑石部落石斧全力劈砍墙体测试强度。
“锵!锵!锵!”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石斧的刃口在坚硬的夯土上崩开细小的豁口,而墙面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色划痕,连深一点的凹坑都未能形成!
“硬!真他娘的硬!”一个战士甩着被震得发麻的手腕,咧嘴笑道,眼中充满了自豪,“比咱们以前的破木头墙强一百倍!黑石部落的崽子们再来,撞破头也休想进来!”
磐石抚摸着冰冷坚硬的墙面,感受着那如同岩石般的质感,重重点头:“神使的‘大地之墙’!坚不可摧!”他看向汪子贤的眼神,敬畏更深。
草叶巫医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抚过光滑的墙身,口中反复念诵着对祖灵和神使的感恩,仿佛在触摸神迹。黑石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扫过自己那把刃口同样崩缺的石斧,又落回深褐色的夯土墙上,紧抿的嘴唇线条似乎比以往柔和了一丝。这力量,非蛮力所能及,却实实在在地守护着部落。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在墙内侧挖掘取土的年轻战士,满脸汗水地拖着几大捆纠缠在一起的植物根茎走了过来,嘴里抱怨着:“巫医大人,您看这些‘缠人鬼’的根!又长又韧,跟藤条似的,锄头下去老被缠住,费老劲了!挖断的根还死硬,烧火都冒黑烟,一股怪味!” 他将那堆灰白色、带着泥土的根茎和附着其上的长纤维丢在草叶巫医脚边。
草叶巫医正沉浸在“祖灵之壁”的感动中,闻言不耐烦地挥挥手:“碍事的东西,丢远点,别污了这神圣之地…” 他看也没看那些“杂草”。
汪子贤的目光却瞬间被那战士丢下的植物吸引了。那灰白色的纤维…长而坚韧…纠缠如麻…他心中猛地一跳,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词闪过脑海!他快步上前,不顾泥土污秽,一把抓起几根带着纤维的根茎,仔细端详,又用力撕扯了一下那些附着在表皮上的纤维束。
坚韧!极其坚韧!而且纤维很长!
“这…这是苎麻!”汪子贤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他认出了这种在人类文明史上扮演了重要角色的植物!胖墩的数据库瞬间调出相关资料:苎麻(Boehmeria nivea),韧皮纤维作物,纤维长、强度高、吸湿透气!
“苎…麻?”草叶巫医和周围的战士都愣住了,茫然地看着汪子贤手中那不起眼的“杂草”。
“对!苎麻!”汪子贤眼中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光芒,他用力搓揉着手中的纤维束,感受着那远超兽皮的细腻和坚韧,“它的皮!这些长长的丝!是宝贝!比兽皮更轻软,比藤蔓更坚韧!它能织成布!做成衣服!”
“织…布?做…衣服?”磐石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扯了扯自己身上粗糙厚重、还带着浓烈膻味的兽皮,“像…像神使您身上那种…薄薄的…滑滑的东西?” 他和其他战士一样,早就对汪子贤那身虽然破旧但明显不同材质的“神衣”充满了好奇和羡慕。
“没错!”汪子贤用力点头,他指向那堆被嫌弃的苎麻根茎,“这些‘缠人鬼’的皮,经过处理,就能变成柔软的线!再用线,就能织成像我衣服这样的布!穿在身上,轻便、透气、活动方便!冬天可以多层保暖,夏天不会闷热!更重要的是…” 他目光扫过族人身上那些仅能勉强蔽体、粗糙不堪的兽皮,甚至不少战士在劳作时干脆赤膊,只在腰间围一块小皮裙,“它能让我们所有人都穿上体面的、包裹全身的衣服!不再受寒风刺骨之苦!不再被荆棘划伤皮肤!让我们…真正像个‘人’,而不是茹毛饮血的野兽!”
“包裹全身的衣服?” “像神使那样?” “比兽皮还好?” 汪子贤描绘的画面,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族人间炸开了锅!兽皮虽能保暖,但笨重、僵硬、有异味、难以处理,且数量有限,只有核心战士和老人能分到完整的。大多数人只能用小块兽皮或树叶草绳勉强遮羞。能穿上轻便、柔软、覆盖全身的“布衣”,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梦中都不敢想的奢望!是神使才能拥有的“神物”!
草叶巫医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汪子贤手中那灰白色的纤维,枯瘦的手指颤抖着伸过去,小心翼翼地触摸着。感受着那坚韧而略带弹性的触感,他仿佛触碰到了另一个世界的边缘。包裹全身…体面…像“人”…这概念如同惊雷,劈开了他原始认知的迷雾!祖灵启示录中那些模糊描述的“神之羽衣”、“天人之裳”…难道…指的就是用这“缠人鬼”的皮做成的?
小主,
“神使!快教我们!怎么做这…这布衣?” 磐石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周围的战士和妇女也纷纷围拢过来,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渴望和热切。连黑石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地盯着汪子贤的手。轻便、活动方便的衣服,对战士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第一步,取麻!” 汪子贤当机立断,立刻改变工程部署,“停止在这片区域挖土!所有人,去营地周围,尤其是河边洼地、灌木丛边缘,寻找这种‘缠人鬼’!连根挖起!越多越好!注意,要这种茎秆直立、叶子背面是灰白色的!” 他举起一株完整的苎麻植株示意。
寻找“神布之源”的命令,瞬间点燃了全族的热情!什么挖土筑墙,什么砍柴制盐,都被暂时抛到了脑后!男女老少,只要能动的,全都拿着石锄、骨铲涌出了营地,如同寻宝般在荒野草丛中仔细搜寻、挖掘着那些灰背绿叶的植物。很快,一堆堆带着泥土的苎麻植株被源源不断地运回营地,堆积在靠近水源的空地上,形成了一座绿色的小山。
“第二步,沤麻!” 汪子贤指挥着在溪流平缓处挖了几个浅坑,引入溪水。将苎麻的茎秆(去掉根和大部分叶子)捆扎成束,整齐地压入水坑中,上面再用大石块压住,确保完全浸没。“让它们在水里泡着!泡到外面的绿皮发黑发烂,里面的白丝露出来!大概…需要七八天!” 他估算着时间。沤麻是利用水中微生物分解果胶等物质,使纤维与木质部分离的关键步骤。
等待沤麻的日子里,汪子贤开始指导制作纺织工具。
“燧眼,用陶土捏几个这样的圆饼,中间留个小孔。” 汪子贤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出纺锤轮的形状——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盘。燧眼作为部落里最心灵手巧的匠人,立刻领会,用细腻的黏土精心捏制了几个直径约一拳、中心穿孔的陶轮,放入窑中烧制。
同时,汪子贤挑选了几根笔直、光滑、坚韧的硬木细棍,截成约半臂长,一端用石刀仔细削尖。这就是纺锤的“锭杆”。
几天后,沤麻池的水开始变黑发臭。汪子贤下令将麻秆捞出,在溪水中冲洗掉腐烂的胶质和外皮。奇迹出现了!原本附着在茎秆上的粗糙绿皮被沤烂冲掉,露出了里面洁白、柔韧、如同发丝般细长的纤维束!
“出来了!神丝!白色的神丝!” 一个参与冲洗的妇女激动地捧起一把湿漉漉的洁白纤维,失声惊呼!周围的族人纷纷围拢,看着那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光泽的洁白“丝线”,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震撼和近乎虔诚的敬畏!这洁白、柔软、细长的东西,真的来自那些不起眼的“缠人鬼”?这简直是祖灵的魔法!
草叶巫医用颤抖的手接过一束纤维,感受着那滑腻、坚韧、充满生机的触感,浑浊的老眼瞬间湿润了。他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朝着天空和沤麻池的方向叩拜:“神丝现世!天赐华裳!祖灵垂怜!岩山之幸啊!” 他立刻拿出龟甲,刻下了一个代表缠绕丝线的符号。
“第三步,绩麻!” 汪子贤拿起一束湿麻,坐在火塘边干燥的石头上,开始示范。他小心地将麻束梳理开,去除残留的细小杂质和短绒,然后将一根根长长的纤维首尾捻接在一起。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技巧。他灵巧的手指捻动着,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将看似松散的纤维捻合成一根不断延伸、相对均匀的麻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