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警察被陆辰这突如其来的“表演”搞得一愣,看着他浑身泥污、额角带伤、手臂染血的狼狈样子,又听着他语无伦次、充满恐惧的哀求,再联想到刚才被押进来那个沉默寡言、眼神凶狠、手臂还带着刀伤的“主犯”,心里下意识地就信了几分。这种被临时拉来当苦力、结果被吓破胆的小角色,他见多了。
“送水?”中年警察狐疑地上下打量着陆辰,又看看自己手里的搪瓷缸子,“里面啥都有!用不着你送!赶紧走!”
“警察同志!您行行好!”陆辰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我就看他一眼!就一眼!看他没事我就走!求求您了!我……我给您变个戏法!给您解解乏!”他突然话锋一转,带着一种底层人特有的、笨拙的讨好。
“变戏法?”中年警察被这跳跃的思维弄得有点懵,随即嗤笑一声,睡意似乎也散了些,抱着胳膊,带着点看猴戏的揶揄,“行啊!你小子还会变戏法?变!变好了老子高兴,说不定让你瞅一眼。”
“哎!谢谢警察同志!谢谢您!”陆辰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连忙点头哈腰。他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值班室门口一张破旧的木头长椅上。他快步走过去,从椅子下面捡起一张不知谁丢弃的、皱巴巴的旧报纸。
“您看好了!”陆辰将报纸在手里笨拙地展开,对着中年警察晃了晃,示意正反两面都是空白的。然后,他将报纸揉成一团,用两只手紧紧捂住,嘴里还念念有词,装模作样地比划了几下。他脸上的表情极其认真,甚至带着点紧张,额角渗出的汗水混着血污流下,更显得狼狈而滑稽。
中年警察抱着搪瓷缸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嘴角带着一丝嘲弄的笑意。
陆辰深吸一口气,猛地将双手分开!
只见他摊开的手掌里,刚才那团皱巴巴的旧报纸,竟然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亮晶晶的、崭新的五角硬币!硬币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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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中年警察脸上的嘲弄瞬间变成了惊讶,小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下意识地往前凑了一步,“有点意思啊!怎么变的?再来一个!”
陆辰心中冷笑,脸上却堆着谦卑的笑容,将硬币恭敬地放在旁边的窗台上:“小把戏,小把戏!让警察同志见笑了!我再给您变个大的!”他一边说,一边看似随意地将手伸进自己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口袋里摸索着,身体微微侧转,恰好挡住了中年警察看向值班室门口的视线。
就在中年警察的注意力被那枚硬币和陆辰“摸索”口袋的动作吸引的瞬间!
陆辰那只伸进口袋的手,闪电般抽了出来!手里赫然捏着一小撮不知何时藏在指缝里的、细碎的烟丝!同时,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以快得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屈指一弹!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吹气般的轻响!
一小撮干燥的烟丝,被陆辰用指尖弹射出去,精准无比地落进了中年警察手中那个搪瓷缸子里的热茶中!
“嗯?什么玩意儿?”中年警察只觉得眼前一花,似乎有什么东西落进了茶缸里,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就在他低头查看茶缸的这不到半秒钟的瞬间!
陆辰动了!
他的身体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向值班室那扇虚掩的门撞去!动作快如闪电,却又带着一种刻意制造的笨拙踉跄!
“哎哟!”陆辰发出一声夸张的痛呼,身体“失去平衡”,肩膀重重地撞在值班室的门板上!
“哐当!”
门被撞开了!
陆辰借着撞击的力道,整个人“狼狈”地扑进了值班室里!
值班室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小台灯亮着。一个同样穿着警服的年轻警察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猛地抬起头,睡眼惺忪,一脸茫然。
而靠墙的长条木凳上,老吴正低着头坐在那里。双手被一副锃亮的手铐铐在身前,搭在膝盖上。他那件破旧的军棉袄被随意丢在脚边,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只是被一条脏兮兮的纱布潦草地缠了几圈,暗红色的血迹已经浸透了大半。额角的青紫在昏暗的光线下更加明显。他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幽冷的眸子如同两点寒星,瞬间穿透昏暗,落在了扑进来的陆辰身上!眼神里没有意外,只有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波动——是责备?是无奈?还是……一丝极淡的暖意?
“操!你他妈干什么!”走廊里的中年警察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一把揪住陆辰的后衣领,将他从地上粗暴地拽了起来,“活腻歪了是吧?敢撞门?信不信老子把你一起铐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警察同志!我……我不是故意的!脚滑!脚滑了!”陆辰连忙赔着笑脸,点头哈腰,目光却飞快地扫过老吴全身。当看到那道被草草处理的伤口时,陆辰的心猛地一抽!
“滚出去!立刻!马上!”中年警察怒吼着,将陆辰连推带搡地赶出了值班室。
陆辰踉跄着退到走廊里,脸上依旧是那副惶恐不安的表情,嘴里不停地道着歉。但他的目光,在离开值班室的最后一瞥,却死死地钉在了老吴脚边——在那件被随意丢弃的、破旧的军棉袄衣领内侧,一个用深色线缝在布料上的、极其不起眼的小小金属牌,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冷光!
那金属牌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似乎刻着模糊的字母和数字!牌子上方,还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断了一截的挂钩痕迹!
军牌!
而且是那种……只有执行过特殊任务的老兵才会有的、特殊编号的识别牌!
前世零碎的记忆碎片瞬间在陆辰脑海中炸开!老吴偶尔流露出的、对某些境外武器的熟悉;他沉默寡言下深藏的硝烟气息;还有他档案里语焉不详的服役记录……原来如此!
这个沉默的汉子,这个前世为他断腿的兄弟,他的来历……远比陆辰想象的更复杂!更深沉!这枚军牌,或许就是他甘愿顶罪的根源之一!他背负的东西,远比表面的沉默沉重百倍!
陆辰被中年警察粗暴地推出了派出所大门。冰冷的夜风瞬间将他包裹。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象征着权力和冰冷秩序的深绿色木门。老吴那双幽冷的、带着责备和复杂情绪的眼睛,仿佛还在眼前。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所有的情绪强行压下,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
老吴,等着我。
这派出所的门,我陆辰一定会把你堂堂正正地接出来!
长丰机械厂巨大的水塔,如同一个沉默的钢铁巨人,矗立在厂区东北角的夜空下。塔身斑驳的锈迹在稀薄的星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塔顶的红色警示灯不知何时熄灭了,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黑漆漆的圆形平台,在呼啸的寒风中显得格外阴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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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辰拖着疲惫而沉重的步伐,如同一道游魂,穿过死寂的厂区。他额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手臂上干涸的血痂被冷风一吹,绷得紧紧的。老吴顶罪时那平静而决绝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想想下一步。水塔顶,这个前世林薇纵身跃下的地方,此刻成了他唯一能暂时躲避喧嚣、舔舐伤口、梳理乱麻般思绪的孤岛。
沿着冰冷的、锈蚀的旋梯,一级一级向上攀爬。铁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随时会不堪重负。寒风从塔身的缝隙中灌入,发出呜呜的悲鸣,如同无数亡魂在哭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和冰冷的水汽。
终于,爬到了塔顶平台。视野豁然开朗。整个沉睡的厂区在脚下铺展开来,黑压压的厂房、纵横的管道、高耸的烟囱,在浓重的夜色里勾勒出冷硬而衰败的轮廓。远处镇上的零星灯火,如同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微弱萤火。
陆辰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塔身护栏,缓缓滑坐在地。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工装传来,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他闭上眼,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重生以来的种种:暴打赵德柱、忽悠孙大富、被林薇泼茶、发现德国零件、智取李国栋批条、夜渡遇袭、老吴顶罪……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惊心动魄,步步惊心!
力量!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渴望力量!渴望足以碾碎赵德柱、足以将老吴从派出所里捞出来、足以掌控自己命运的力量!那批被老吴“丢掉”的零件……那份隐藏的缺陷报告……他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钱!
就在陆辰沉浸在翻涌的思绪中时,一阵压抑的、极其细微的啜泣声,如同游丝般,被呼啸的寒风裹挟着,断断续续地飘入他的耳中。
哭声?
陆辰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向声音来源——水塔平台另一侧的黑暗角落!
只见在巨大的水箱阴影下,一个纤瘦的身影蜷缩在冰冷的铁板上。她抱着双膝,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肩膀因为极致的压抑和痛苦而剧烈地颤抖着。乌黑的长发被寒风吹得凌乱不堪,几缕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蓝色工装外套,在寒风中显得如此脆弱无助。在她脚边,散落着几张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的图纸。
林薇!
陆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前世她纵身跃下的画面与眼前这个蜷缩在黑暗角落里、无声哭泣的脆弱身影瞬间重叠!一股尖锐的痛楚瞬间刺穿了他的灵魂!
她在这里!就在他刚刚坐下的位置不远处!而他沉浸在思绪中,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为什么哭?是因为下岗名单?还是……那份报告?那份关于DT-7零件异常的报告!那份被赵德柱窃取、最终导致她前世悲剧的报告!
陆辰瞬间明白了!一定是赵德柱!那个杂碎!在自己被“优化”的名单公布后,肯定迫不及待地对林薇下手了!要么是强行收缴图纸,要么是更恶毒的羞辱和打压!彻底摧毁了她最后的希望!
看着林薇那剧烈颤抖的、如同风中落叶般的身影,看着她脚边散落的、如同她破碎梦想般的图纸,陆辰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火直冲头顶!赵德柱!你该死!
他下意识地就要冲过去!告诉她一切!告诉她那些零件的价值!告诉她赵德柱的阴谋!告诉她还有希望!
然而,脚步刚抬起,却又硬生生地顿住!
怎么说?
告诉她自己是重生者?
告诉她昨晚那个被泼了一缸凉茶的“宇宙真理报记者”其实知道一切?
告诉她老吴为了救他正在派出所里顶罪?
不!不行!现在的他,一个刚被开除、满身狼狈、前途未卜的“破烂王”,拿什么取信于她?拿什么给她希望?他甚至连保护自己、救出老吴都做不到!
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如同毒蛇般噬咬着陆辰的心。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前世因他(间接)而死的姑娘,此刻在绝望的深渊边缘挣扎!
就在陆辰心乱如麻、进退两难之际!
蜷缩在黑暗中的林薇,似乎哭累了。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