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扳指与野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而是盯着地面。我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更强烈了,可又说不上来。我冲她摆摆手,钻进了晨雾里。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闲着。每天收工后,我都绕到黄公馆附近踩点。那地方在法租界贝当路上,三层洋楼,围着铁栅栏,门口站着俩法国兵,还有黄老板的私人保镖。墙高两丈,上面嵌着碎玻璃,墙根下还拴着两条大狼狗,凶得能咬死牛。

我蹲在对面屋顶上,拿望远镜看。这望远镜是战利品,从一个英国鸦片贩子那儿顺来的,水晶镜片,清得像水。

黄金荣每天下午三点出门,坐着黑色雪佛兰轿车,前头两辆摩托开道,后头两辆护卫,排场大得吓人。他手上那枚扳指确实是绿的,阳光一照,跟一汪春水似的,晃得人眼晕。他有个习惯,每隔一会儿就要摸一摸,像是确认还在似的。

寿宴前三天,我找到了张老六。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驼着背,一脸愁苦相。我塞给他两块大洋,说明来意。他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全是警惕。

阿香介绍的?

知道规矩吗?

知道,少说话,多干活。

他哼了一声:黄公馆不比别处,眼睛别乱瞟,嘴巴别乱张。干完活赶紧走,耽搁了没你好果子吃。

我连连点头,表现得像个刚进城的老实巴交的乡下人。

初八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换上那身补丁摞补丁的短打,脸上抹了把灰,头发揉得跟鸡窝似的。我在镜子前照了照,活脱脱一个穷苦力,丢在人堆里找不着那种。

小主,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透,我跟在张老六后头,推着一辆装满新鲜蔬菜的板车往黄公馆走。车上除了菜,还有两只活鸡、三尾鲈鱼、一筐大闸蟹。张老六一路走一路念叨:等到了门口,别抬头,检查的时候让干嘛就干嘛。

我闷声应着,心里却跟打鼓似的。这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偷东西,都是我一个人,来去自由。这次却像是把自己送进狼窝,刀架脖子上跳舞。

到了门口,果然被拦下了。一个穿黑绸短打的保镖走过来,瞪着牛蛋眼:站住!干什么的?

送菜的,管事王师傅叫来的。张老六弓着腰,笑得跟孙子似的。

保镖走到板车旁,用一根铁棍在菜筐里捅来捅去,又掀开盖布检查。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看出什么破绽。可我就是个送菜的,身上什么家伙都没带,不怕他查。

新来的?保镖忽然盯着我。

我低着头,用浓重的沧州口音说:是,老乡介绍,混口饭吃。

他了一声,挥挥手:进去吧。记住,前院是贵客待的地方,你们这些下等人,只能待在后院厨房。乱走乱逛,打断你的腿!

我赶紧点头哈腰,推车进了院子。一进去,我就被震住了。这哪是宅子,这是皇宫!洋楼三层,雕梁画栋,院子里铺着青石板,花坛里种着西洋玫瑰。前厅已经摆好了几十张大圆桌,铺着白桌布,摆着银餐具。

后院厨房倒是另一番景象。十几个厨子忙得脚不沾地,切菜声、炒菜声、吆喝声混成一片。我被分配去洗菜,蹲在井边,一蹲就是两个时辰。水冷得刺骨,可我不敢抱怨,只能埋头苦干。

就在我洗得快要麻木的时候,前院传来一阵喧哗。

黄老板到!

我抬起头,看见黄金荣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进来。他今天穿着一身暗红色寿字纹绸缎长袍,左手大拇指上,那枚翡翠扳指绿得晃眼。他肥头大耳,满脸油光,走路时肚子挺得跟怀了八个月的孕妇似的。

他每走到一桌,都有人要敬酒。这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接过酒杯前,总会用右手把扳指摘下来,在绸缎手帕上擦拭两下,然后才举杯。敬完酒,他又会接过手帕,把扳指重新戴上。

整个过程,大约三分钟。

我的心跳突然停了。

三分钟。

对于一个燕子门的人来说,三分钟足以从三楼翻到一楼,足以打开三道锁,足以在二十个保镖的眼皮底下偷走一件东西。

我低下头,继续洗菜,可心里已经翻江倒海。这就是破绽,天大的破绽!黄金荣太爱惜那扳指了,爱到不愿让它沾上一滴酒水。可正是因为这份爱惜,给了他最大的漏洞。

但问题也来了——那三分钟里,扳指放在哪儿?

我借着倒泔水的功夫,往前厅挪了几步。角度刚刚好,我看见黄金荣身后跟着一个保镖,身高八尺,腰里别着两把盒子炮,寸步不离。每当黄金荣摘下扳指,那保镖就会伸手接过来,攥在手心里,等黄金荣喝完酒,再递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