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有三千多个孩子。
大部分是被爹妈绑来的,有的还在哭,有的光着屁股到处跑。
太守府前的广场上,乱得像炸了窝的鸡圈。
郭开山带着一帮工兵营的糙汉子,手里拿着名单,一个个点名。
“那谁!别随地拉屎!茅房在那边!”
“站好了!排队!”
孩子们听不懂汉话,瞪着大眼睛,一脸惊恐。
直到十几辆大车被推了出来。
车上装着刚出锅的白面馒头,还有大桶的肉汤。
香味飘满了整个广场。
哭声停了。
所有孩子都盯着那些馒头,喉咙滚动。
“凡是入学的,一人两个馒头,一碗肉汤!”
郭开山举着大勺子喊道。
旁边有通译把话喊了一遍。
下一秒。
孩子们疯了一样往前冲。
叶轻凰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
那些孩子抓到馒头,也不嫌烫,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吃得噎住了,就灌一口肉汤。
脸上、身上全是汤汁。
但他们的眼睛亮了。
那种惊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足。
吃饱了。
他们看向那些穿着唐军号衣的士兵,眼神不一样了。
不再是看着杀人魔王。
而是像看着神仙。
“这就是教化。”
薛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他也换了身常服,洗掉了身上的血腥气。
“给他们饭吃,给他们书读。”
“让他们知道,山外面有个大唐,那里的人不愁吃穿,那里的人知书达理。”
薛礼看着那些孩子。
“不出三年。”
“这帮孩子就会成为我们最忠实的拥护者。”
“到时候,就算他们的父辈想反,这帮孩子都不会答应。”
叶轻凰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着那些孩子脸上的笑容。
那是真诚的笑。
但她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敬畏。
对远在长安的那个男人的敬畏。
“我爹……”
叶轻凰喃喃自语。
“他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一手拿刀,一手拿书。”
“把人心算计到了骨头里。”
薛礼笑了笑。
“这就是为什么他是王爷,我是将军。”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
“刚到的急递。”
“你爹给你的。”
叶轻凰接过信,拆开。
信不长。
字迹很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丫头,架打完了就消停点。”
“别总想着杀人。”
“这世上,有些东西比刀快。”
“比如这封信。”
“我让工部给你送去了一批‘水泥’。”
“让那些土司别闲着,把昆明到大理的路,给我修通了。”
“还有,告诉薛礼。”
“我要在昆明城中心,立一块碑。”
叶轻凰往下看。
信的最后,只有八个大字。
那字写得力透纸背,透着一股子狂傲。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叶轻凰的手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广场上那面猎猎作响的大唐龙旗。
风又起来了。
吹得旗帜呼啦啦响。
但这声音里,不再有血腥气。
而是夹杂着馒头的香味,还有孩子们吃饱喝足后的打闹声。
叶轻凰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她摸了摸左臂的伤口。
忽然觉得不疼了。
“薛叔。”
她喊了一声。
“嗯?”
“我想去教书。”
薛礼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去那个什么小学,当教书先生。”
叶轻凰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我想看看。”
“能不能把这帮小狼崽子,教成大唐的看门狗。”
薛礼盯着她看了半天。
然后大笑起来。
“好!”
“只要你不把他们打残了,随你折腾。”
……
夜里。
昆明城的灯火比往常亮了不少。
街道上没了巡逻的士兵,多了一些醉醺醺的土司。
他们怀里揣着精盐,嘴里嚼着大唐的干粮,在那儿说着胡话。
没人再提复仇。
也没人再提孟山。
死人已经死了。
活人还得过日子。
王玄策坐在屋顶上,看着这满城灯火。
手里拿着叶轻凰给他的那个馒头。
凉了,有点硬。
但他还是咬了一口。
“师父。”
他看着北方的星空,那是长安的方向。
“我懂了。”
“这才是真正的大唐。”
不是靠马蹄踏平的。
是靠这一口一口的馒头,一把一把的盐,还有一个一个的汉字。
给喂出来的。
大唐。
这是个能让人把膝盖跪碎了,还要喊万岁的怪物。
而他们。
正在亲手把这怪物,养得更大。
“咚——”
远处的更鼓响了。
新的一天来了。
在这西南边陲,大唐的根,算是扎下去了。
再也没人拔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