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从现代带来的、根植于骨血里的袍泽之情,让她无法挪动脚步。
她收起匕首,沉默地撕下自己袍子的一角,俯下身,替他包扎那双已经溃烂、露出白骨的脚踝。
布条触碰到伤口,程九渊猛地一颤,却没挣扎。
“你招了什么?”惊蛰的声音很低,像风吹过沙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这句话仿佛一道咒语,让疯狂撞头的程九渊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竟奇迹般地闪过一丝短暂的清明。
他死死盯着惊蛰,嘴唇哆嗦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几个字:“我说……陛下……夜里会哭……说对不起孩子……”
话音未落,那丝清明便如风中残烛,骤然熄灭。
他又恢复了癫狂,重新开始喃喃自语。
惊蛰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陛下夜里会哭。对不起孩子。
这是紫宸殿最深处的秘密,是那个高坐于龙椅之上的女人,在剥离了所有帝王威仪后,唯一示人的脆弱。
是她武曌,而非女帝武则天的私语。
惊蛰猛然醒悟。
黑沙营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军情布防。
那些东西,远不如让女帝最信任的刀,亲口吐露她最深的伤疤来得更有价值。
他们要的不是情报,是践踏,是羞辱,是将女帝的尊严与威仪,连同她亲手磨砺的利刃一同碾碎!
惊蛰扶起程九渊摇摇欲坠的身体,那双在七日幻境中都未曾动摇的眼眸,此刻却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她贴近他的耳边,声音沉静如冰:“现在,轮到我们让他们招了。”
次日拂晓,追兵的呼喝声再次逼近。
惊蛰将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那个偷藏了半块干饼追出营地的小俘奴阿勒叫到身边,让他去谷口上风处,点燃所有能找到的枯草。
浓烟滚滚而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假象,仿佛有人在焚烧信物求援。
她自己则飞快地将那张用血与药末绘制的地图一分为三。
一份塞进一具早已风干的突厥斥候尸体的甲胄夹层,一份揉成团,巧妙地藏进瘦马的马鞍里,最后一份,也是最核心的一部分,被她细细地折好,塞进了程九渊那蓬乱如草的发髻深处。
她取出夹层里最后一点定神散,撬开程九渊的嘴,混着雪水喂了下去。
药力发挥作用,程九渊的眼神有了一瞬间的凝聚。
惊蛰抓住这个时机,附在他耳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调,清晰地低语:“听着,待会儿他们会抓你。你什么都不要想,就重复一句话——‘惊蛰已死,地图埋在枯泉祭坛的东柱下’。记住,枯泉祭坛,东柱下。”
说完,她又抓过程九渊的手腕,用匕首尖,在那上面划下三个血字:“风喉谷”。
果然,突厥精骑很快循着痕迹找到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