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骆明川推着一辆平板车冲进车间，车上摞了十个防静电盒子，每盒装十颗芯片。他走得太快，最上面那个盒子晃了一下，邢书尧在后面伸手扶住，脸都白了。“你慢点！这一盒子掉地上，半个月白干！”骆明川头都没回：“掉不了。我推车从来没翻过。”话音刚落，平板车前轮压到一根电线，车子一歪，邢书尧整个人扑上去抱住盒子，自己膝盖磕在地上。
骆明川回头，看见邢书尧跪在地上抱着盒子，盒子完好，人咧嘴喊疼。“我说什么来着？掉不了。”邢书尧站起来揉着膝盖，骂了一句，把盒子放到机柜旁边的操作台上。
尹思诚蹲在机柜前面，手里拿着装机图纸，抬头看了骆明川一眼。“先装一号柜。十颗芯片，位置别插错。”骆明川打开盒子，用镊子夹起一颗芯片。芯片银灰色，比指甲盖大一圈，引脚密密麻麻，两侧各二十个。他把芯片对准插座，轻轻按下去，咔嗒一声，锁紧。“一号柜，一号位，装好。”
聂千帆蹲在旁边盯着，手里拿着万用表，等骆明川装完一颗就测一下电源和地之间的电阻。第一颗，电阻正常。第二颗，电阻正常。到第三颗，万用表读数归零。“短路了！”骆明川脸一僵，把芯片拔出来，检查插座引脚，发现有两根引脚被压弯了，碰在一起。他用镊子把引脚拨正，重新插进去，再测，电阻正常了。“插座质量问题，引脚间距不均匀。这批次插座得退货。”聂千帆在本子上记：“插座引脚间距不合格，换供应商。”
十颗芯片装完，用时四十分钟。尹思诚拿水平仪测了一下所有芯片的高度，最高和最低差了零点三毫米。“插座高度不一致，但还在公差内。先连线，信号能通就行。”
骆明川开始布线。他先把十颗芯片之间的信号线接好，用的是一种很细的扁平电缆，灰色，像宽面条。他一根一根插，插头很小，戴着手套不好捏，干脆把手套脱了，光手干。聂千帆在旁边喊：“静电！不戴手套打静电！”骆明川从兜里掏出一个接地手环，一头套在手腕上，一头夹在机柜的铁架子上。“行了，有手环。”他继续插线，手指头粗，插头小，插得费劲，嘴里骂骂咧咧。
邢书尧蹲在对面，负责插电源线和地线。他把每颗芯片的电源引脚并联起来，接到机柜背面的供电母线上。母线上有一排接线柱，他用螺丝刀一个一个拧紧，拧完一个用手拽一下，怕松。“电源线接触不好，芯片工作就不稳。这东西不能马虎。”
骆明川插完第一台机柜的信号线，拿万用表测通断。第一颗芯片到第二颗，通。第二颗到第三颗，通。测到第五颗到第六颗，不通。他把那根电缆拔出来，检查插头，发现有一根插针歪了，没插进去。拿尖嘴钳掰正，重新插，再测，通了。“这电缆质量也不行。插针软，一插就歪。”聂千帆在本子上记：“电缆插针硬度不够，换厂家。”
上午十一点，一号机柜全部装完。十颗芯片，二十六根信号线，三十六根电源和地线，全部接好。聂千帆说：“通电试试？”尹思诚摇头。“先别。等所有机柜装完，一起上电。万一有一台短路，其他没通电，烧得少。”
邢书尧把二号机柜的芯片盒子打开，取出第一颗芯片，看了看引脚，又看插座。“这批插座换过了？看着不一样。”骆明川凑过来看了看，插座是白色的，比之前那批厚了一点。“聂工，你换供应商了？”聂千帆说：“换了。早上骑车去电子市场买的，一块五一个。”骆明川把芯片插进去，咔嗒，声音比之前脆。测电阻，正常。他点了点头。“这个好。后面的全用这个。”
装二号机柜比一号快多了，骆明川有了经验，插线快了一倍。邢书尧拧螺丝也快了，不再一个一个拽，而是每拧完五个统一拽一次。到中午十二点，二号机柜装完。
三号、四号、五号，下午接着装。骆明川光着手连续插了三百多根线，指头疼，拿胶布缠了两圈继续干。邢书尧蹲了一天，腿麻了，站起来走两步，又蹲下去。聂千帆测了一百多颗芯片的电阻，眼花了，趴在桌上眯了十分钟，起来接着测。
下午五点，最后一颗芯片装进十号机柜。骆明川把那颗芯片按下去，咔嗒一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百颗，装完了。一颗没坏，一颗没丢。”邢书尧从机柜后面钻出来，满脸灰，头发上粘着蜘蛛网。“线也接完了。电源、地线、信号线，全部确认过，没短路，没开路。”
尹思诚拿着图纸，从一号机柜走到十号机柜，检查每根线的标签。标签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能认。“信号线A01到A10，全部正确。B01到B10，正确。电源线，正确。”他把图纸合上，蹲在地上。“可以上电了。”
聂千帆把手指放在变压器总开关上，回头看了尹思诚一眼。“我先给供电模组上电，不给芯片上电。确认供电正常再接芯片。”尹思诚点头。聂千帆合上开关，变压器嗡的一声，机柜背面的供电母线上，绿色指示灯全亮了。他拿万用表测了一下母线电压，五伏，正负百分之一。“供电正常。可以接芯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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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明川把所有芯片的电源跳线插上，退后两步。聂千帆再次合上开关——这次不是供电模组，是直接给芯片供电。嗡——不同于变压器的声音，是一种更高的、更细的嗡鸣，一百颗芯片同时通电的动静。尹思诚蹲在一号机柜前，看着芯片旁边的小指示灯。十颗芯片的灯全亮，绿灯，没红。他走到二号机柜，灯全亮。三号、四号……十号，全部绿灯。
“一百颗芯片，全部正常启动。”尹思诚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骆明川蹲在地上，抱着头，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激动的。邢书尧坐在机柜后面的地板上，靠着墙，闭着眼。
聂千帆没说话，站在变压器旁边，拿万用表测着电流。总电流四点五安，乘以五伏，二十二点五瓦，比预计的低不少。“芯片功耗比设计值低，好事。散热压力小。”
尹思诚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打开一台示波器，把探头接到一号机柜的总线上。屏幕上跳出一串脉冲，方方正正，边缘干净。“总线信号正常。没有反射，没有毛刺。”他又把探头接到第十号机柜的总线终端，脉冲幅度比一号小了百分之二十，但还在允许范围内。“终端匹配电阻工作正常。”
骆明川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林部长呢？不在？”聂千帆说：“去洛阳看坦克了。”骆明川说：“那咱们自己庆祝一下？”邢书尧睁开眼。“庆祝啥？才通电，还没跑程序。跑通了再庆祝不迟。”
尹思诚已经开始往控制台里输入测试程序了。他把代码敲进去，按下回车，控制台的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连接成功。一百颗芯片在线。”他又敲了一行命令——“广播。发送测试数据。”一百颗芯片同时回复——“收到。”
“一百颗全部响应。通信网络正常。”
骆明川走到机柜前面，伸出手，摸了摸第一颗芯片的表面。微温，不烫。“水冷还没开，芯片自己散热就能扛住。功耗确实低。”聂千帆打开冷却水泵，铜管开始流水，嗡嗡声更大了。机柜背面的散热器摸上去冰凉。
邢书尧从机柜后面钻出来，手里拿着一根多余的信号线。“这根线没用上，接口定义不对。图纸上画的是十芯，实际用了八芯，有两芯是空的。”尹思诚拿过图纸看了看，把多余的两条线划掉，在边上写了“NC”，表示不连接。“图纸更新了，下一版改正。”
骆明川把最后一根线扎好，用尼龙扎带捆在机柜的线槽里。一百颗芯片，几百根线，整整齐齐，像蜘蛛网——不，像城市规划图，每条路都通。
聂千帆关了灯，车间里只剩下机柜的指示灯，一百颗绿色的光点，在黑暗中像一片星空。尹思诚蹲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苏婉，你说林部长看到这场景，会说啥？”骆明川学着林烽的口气，压低嗓门：“‘嗯。干得不错。但别高兴太早，还有程序没跑。’”邢书尧笑了，笑得很大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聂千帆把灯重新打开，白光刺眼，那片绿星空消失了。“明天跑程序。今晚让它空载运行，看看稳定性。”
骆明川把接地手环从手腕上解下来，扔进工具箱。邢书尧站起来，腿又麻了，扶着机柜站了好一会儿。尹思诚还在控制台前，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一百颗芯片的温度、电压、电流，全都正常。
第二天一早，骆明川推着一辆平板车冲进车间，车上摞了十个防静电盒子，每盒装十颗芯片。他走得太快，最上面那个盒子晃了一下，邢书尧在后面伸手扶住，脸都白了。“你慢点！这一盒子掉地上，半个月白干！”骆明川头都没回：“掉不了。我推车从来没翻过。”话音刚落，平板车前轮压到一根电线，车子一歪，邢书尧整个人扑上去抱住盒子，自己膝盖磕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