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为‘会试’,集中所有通过郡试的举人,汇聚于帝都洛阳。由陛下亲自遴选朝中重臣、大儒组成考官,出题、监考、阅卷。此番选拔出的,便是天下英才之精华。根据考试成绩,划分‘进士’等级。排名越高,授予的官职起点便越高,可直入中枢各署衙,或外放为县令、郡丞等要职!”
这一套清晰、层级分明且看似公平的选拔体系,让曹髦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寒窗苦读的学子,通过自己的努力,沿着这条阶梯一步步登上朝堂,而他们的晋升之权,最终牢牢掌握在自己这个皇帝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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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经也是听得目眩神迷,但他毕竟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瞬间便抓住了最关键的问题。
他沉吟着,语气沉重地提出了那个无法回避的障碍:“将军此策,构思精妙,若能施行,选官之权确实可归于上,亦显公平。然……老夫所虑者,在于天下世家!九品中正制运行至今,选官之权实则由各地中正把控,而中正之职,多由世家大族把持。此法已是他们维系家族权势、垄断清要官职的根基。如今若行科举,等于掘其根基,他们岂能坐视?届时群起反对,朝局动荡,恐非国家之福啊!”
这正是问题的核心,也是曹髦虽然心动却依旧犹豫的关键。
成济面对王经这尖锐的一问,非但没有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丝成竹在胸的微笑。
他先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王经的担忧,随即抛出了一个让曹髦和王经都愣住的观点。
“王大人所虑,深谋远虑,切中要害。然而,”他话锋一转。
“在下请问陛下与王大人,如今天下纷扰,战乱频仍,百姓流离,食不果腹者十有八九。在此等境况下,能有机会安心读书、识文断字者,十之八九,恐怕还是出自世家大族及其旁支吧?”
曹髦和王经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是不争的事实。
“既然如此,”成济双手一摊,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那么,即便我们推行科举,在最开始的几年,甚至十几年里,有财力、有余力、有藏书、有家学渊源去备考、去逐级应试并最终胜出的,大概率不还是那些世家子弟吗?这与现行制度下,由中正官举荐世家子弟入仕,在结果上,有何不同?”
此言一出,曹髦和王经都怔住了。
他们顺着成济的思路一想,确实如此。
科举初期,不过是把世家内部的“推荐”变成了“考试”,本质上仍然是世家子弟占据官场。
那些寒门,连参与竞争的资格都寥寥无几。
“我们此刻推行科举,其真正目的,并非立时就能选拔大量寒门俊杰,”成济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深远的谋划。
“而是要完成两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其一,确立制度!将此‘科举取士’之法,以朝廷律令、祖宗成法的形式确定下来,深入人心。让天下人,从世家到平民,都逐渐接受并认可‘想做官,需考试’这一新的规则。此为‘立矩’!”
“其二,”他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在于分化与制衡!科举考试,重的是个人才华与临场发挥。试想,若他日,颍川陈氏之旁支子弟,在洛阳会试中,名次高过了弘农杨氏的嫡系子弟;或者,一个次等世家的子弟,力压了顶级门阀的才子……那些心高气傲的顶级门阀会作何感想?那些在家族内部受压制的旁系,又会生出何等心思?”
他微微冷笑:“久而久之,世家与世家之间,为了科举排名、为了那‘进士及第’的荣耀,会形成竞争甚至对立;世家内部,主家与旁系之间,也会因科举成绩而产生裂痕。他们便难以再像铁板一块般联合起来,共同对抗朝廷。此为其二,可谓‘破势’!”
最后,成济看向曹髦,抛出了最具有诱惑力的一环:“而且,陛下,这最高级别的会试之后,还可再设一关,名为‘殿试’!由陛下您,在皇宫正殿,亲自出题考校这些已然脱颖而出的进士们!或问经义,或询时策。最终名次,由陛下钦定!届时,这些天下英才,无论他们出身何族,在他们的履历上,都将铭刻上最关键的一笔——‘天子门生’!他们的荣耀,是陛下赐予;他们的前程,系于陛下一身。他们感念的,将是陛下的知遇之恩!假以时日,陛下手中,便多了一股只忠于您、由您亲手选拔培植的力量,用以平衡乃至取代那些尾大不掉的世家势力!”
“至于寒门子弟,”成济展望未来。
“待陛下扫平寰宇,天下安定,与民休息,百姓富足。届时,必有寒门之家,能积攒些许资财,供子弟读书。他们便能凭借科举这条相对公平的路径,跃登龙门!那时,寒门与世家在朝堂上分庭抗礼之势自成,皇上居中统御,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一番长篇大论,层层递进,逻辑缜密,既有对现实清醒的认识,又有对未来的深远布局。
曹髦听得心潮澎湃,脸上已难掩激动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