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明知是错

傍晚,赵家正厅。

黄花梨圆桌上,残羹冷炙还未撤去。

酱骨架啃得干干净净,鱼刺吐了一桌,酒坛歪倒三个,花生壳踩得满地都是。

赵永昌靠在太师椅上,牙签叼在嘴角,眯着眼,一副酒足饭饱的餍足模样。

“嗝。”

他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用牙签剔了剔牙缝里塞着的肉丝,弹掉。

“说吧,那青衫人,回话了没有?”

厅内或坐或站的赵家核心人物,目光都投向家主赵九光。

赵九光放下茶盏,脸色不怎么好看。

“回话了。”

“怎么说?”

赵九光沉默了两息。

“他说……不够。”

……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赵永昌拍板“停止敌对、借力试探”后,赵九光思来想去,觉得“试探”太冒险。

万一试探不成,反而坐实了敌意,那就是把家族往火坑里推。

不如示好。

赵家在青石镇盘踞百年,土地、商铺、码头、水力,整条街都是他们的。

要示好,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让利。

于是赵九光连夜拟了三道举措,次日一早便推行下去:

第一,减租。

青石镇周边佃户,原本租种赵家田地,需缴纳收成的六成。”

“赵九光大手一挥,降到四成。”

“额外加征的“耗羡”、“脚力钱”一概免除。”

消息传出,当天就有佃户跑到赵家大门前磕头。

第二,退地。

过去五年,赵家通过“永佃权”变更、抵押契约等手段,吞并了镇外二十三户自耕农的田地。

赵九光命人找出原始契据,当着镇守的面,一把火烧了。

地契归还原主,分文不取。

有几个老农当场哭出声。

第三,开仓放粮。

赵家粮仓存粮充裕,陈谷堆积如山。

赵九光命人打开三座粮仓,以市价三成的价格,向镇民粜粮。

每家限购一斗,不许囤积。

镇民排了二里长的队。

三道举措推行下来,赵家在青石镇的名声,一夜之间从“赵扒皮”变成了“赵善人”。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说赵家这是要改换门庭了。

赵九光自己也觉得,这诚意够足了。

那青衫人只要不是存心要与赵家为敌,看到这番姿态,也该明白赵家的意思。

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

往后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好。

于是,他派了一名能说会道的管事,带了四色礼物,前往崖湖村,面见那位青衫人。

管事前日傍晚出发,昨日午时便回来了。

带回来的,只有一句话。

“他说不够。”

赵九光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但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

“不够?”

一个赵家旁支的长老放下酒杯,皱着眉头,“什么意思?”

“我们都减租退地了,他还想怎样?难道要我们把祖宅也让给他?”

赵九光没有回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我把他的话,原样说一遍。你们自己听。”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那管事回禀时的语气:

“那位陆先生说:减租是善举,但租佃制度本身不改,减租只是一时之惠。”

“退地是正理,但被吞并的土地,又何止那二十三户?”

“开仓放粮固然好,但粮价之贵,根源不在天灾,在人祸。”

“他说:赵家要让青石镇变好,就要从根本上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