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见另一个衙役站在他面前,脸上的皮肤也开始开裂,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纹路。
他后退一步,又撞上一个人。
转过头,第三个衙役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和前面两个一模一样。
三个人把他围在中间,六团黄光盯着他,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
“大人,您要去哪儿?”
镇守的腿软了,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大堂里的油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黑暗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
最后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是那个裂开头颅的衙役,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温柔的语气说道:
“大人,别怕。很快就不疼了。”
镇守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地板下钻出来,缠住了他的脚踝,顺着小腿往上爬。
冰凉,滑腻,像蛇,又像藤蔓。
他想挣扎,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看见的画面,是那三张裂开的脸,六团黄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然后,他也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整理了一下衣冠。
脸上的裂口已经愈合,皮肤光滑如初,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转过头,看向那三个衙役,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
“走吧,”他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四个人走出大堂,走入夜色中。
月光照射下来,影子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树枝在摇摆。
——————
赵盘这一个月过得不太好。
那天他从青石镇街头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周围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
有人捂着嘴笑,有人低声议论,还有人蹲在他旁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赵少爷?赵少爷?”
他猛地坐起来,一巴掌拍开那人的手。
“看什么看!”
人群散开,但那些目光还黏在他背上,像苍蝇一样赶不走。
他回到家,砸了三个杯子,踢翻一张凳子,然后躺在床上,越想越气。
那个青衫人。
一定是那个青衫人搞的鬼。
他决定带人去找那个青衫人算账。
然后他被大长老叫去了。
赵永昌没有多说,只告诉他一句话:“崖湖村那个人,你不要碰。”
赵盘不服气:“大长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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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了,不要碰。”
赵永昌的语气很平淡,但赵盘听出了里面的寒意。他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吭声。
他不甘心。
但他不敢违抗大长老的命令。
他开始留意崖湖村的消息。
他想知道那个青衫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大长老都这么忌惮。
消息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半个月后,他从一个族人口中听说了那件事。
“你知道吗?崖湖村那个女仙子,就是苏晚荷,一个人把我们赵家全部修士都打败了。”
“一个人?”
“对。连那位道基初期的供奉,都被她打跪下了。”
“还好她心地善良,否则我们赵家要完蛋。”
赵盘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苏晚荷?那个村妇?
他见过的,在青石镇街头,躲在那青衫人身后的那个。
她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怎么可能?
但那个族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连细节都有。
鞭子,金光,一个人打一百多个。
赵盘沉默了。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有出门。
第二天,他出门了。
但他没有去崖湖村,而是去了镇上的酒馆,要了一壶酒,坐在角落里,喝到天黑。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过去崖湖村的事。
他躲在家里,不怎么出门。
偶尔有人提起崖湖村,他就找个借口走开。
他怕了。
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怕了。
那个连正眼都不敢看他的村妇,一个人打败了赵家全部修士。
而那个青衫人,是她的老师。
并且自己竟然还馋她的身子……
赵盘打了个寒颤,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没事的。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大长老说了,不要去招惹他们。只要不去招惹他们,就没事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外爬行。
“沙……沙……沙……”
赵盘睁开眼睛,盯着窗户。
月光透过窗纸,照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贴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谁?”
没有人回答。
赵盘坐起身,伸手去摸床头的刀。
然后窗户碎了。
一只由暗褐色树根缠绕而成的手臂,从破碎的窗口中猛地探入,五指张开,直抓他的面门!
赵盘的反应比他的脑子快。
他侧身一滚,从床上翻落,那把刀已经握在手中,反手一刀斩向那只手臂。
“铛!”
刀刃砍在树根上,火星四溅,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那只手臂纹丝不动,五指一收,抓住了他的刀身。
赵盘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刀身被那手臂攥住,他整个人被带得向前一踉跄。
他当机立断松手,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
“爹!救我!!”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惊恐万状。
没有人回应。
赵盘冲进正院,然后他停住了。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他们穿着赵家护院的衣服,但他们的脸已经裂开了。
皮肤从额头正中向两侧翻开,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组织,像树皮一样层层叠叠。
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幽暗的黄光,正齐刷刷地盯着他。
赵盘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看见了父亲。
赵盘的父亲,正站在院子的另一头。
他被一只由树根组成的手掐着脖子,整个人提到了半空中。
他的脸涨成了紫红色,两眼血丝密布,双脚在空中乱蹬。
双手死死抓着那只掐住他脖子的手,指甲在树根上刮出一道道白痕,却无法撼动分毫。
“爹!”
赵盘失声喊道。
那只手猛地收紧。
“咔嚓。”
赵盘的父亲身体一僵,乱蹬的双脚垂了下来。
他被那只手像扔垃圾一样丢在地上,一动不动。
赵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尸体,忘记了逃跑,忘记了呼喊。
然后他感到脚踝一紧。
他低头看去,一根暗褐色的树根从地面的石板缝隙中钻出,缠住了他的脚踝。
他猛地挣扎,但那树根越收越紧,勒进他的皮肉,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更多的树根从地面钻出,缠上他的小腿、膝盖、腰身……
赵盘被拖倒在地,那些树根拖着他,往院子的方向拉去。
他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抓着地面,指甲折断,鲜血淋漓。
“不——!!!”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然后戛然而止。
——————
赵永昌是在书房里察觉到不对的。
他正在翻阅一卷古籍,忽然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从院墙方向传来。
他放下书卷,站起身,推开窗户。
月光照进书房,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院子里站着十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