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几个人?”他沉声问。
“四个。苏老爷子,他女儿婉儿小姐,还有……”老钟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李如闻的脸色,“还有一个年轻的喇嘛。另有一个仆人,提着礼物。”
“金佛寺的喇嘛?!”李如闻霍然变色,心脏几乎跳出口腔。金佛寺的人,怎么会跟苏家混在一起?还偏偏在他准备对图登师徒下手的当口上门?
是巧合?还是……
无数可怕的猜想瞬间涌上心头。难道金佛寺已经查到了什么?难道苏文渊此番回来,是受了什么人所托?难道他李如闻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早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宝蓝色的绸缎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里软甲冰凉,却给不了他丝毫温暖。
“老爷,见还是不见?”老钟小心翼翼地问。
李如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慌乱已尽数压下,只剩下商人特有的精明与谨慎。“见。”他咬牙道,“老朋友远道归来,岂有不见之理?请他们到花厅奉茶,我稍后就到。”
“是。”老钟匆匆退下。
李如闻站在原地,飞快地整了整衣冠,调整呼吸。镜中的自己,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与平日并无二致。他扯动嘴角,练习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惊喜中带着感慨的笑容。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苏家一行被引至李府东侧的花厅。
婉儿今日特意打扮过。一身藕荷色织锦棉袍,襟前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头发松松挽起,斜插一支点翠簪子,薄施脂粉,愈发显得肌肤如玉,眉眼如画。她安静地立在父亲身侧,目光却不时飘向身边那位身着绛红色僧袍的年轻喇嘛——扎西。
扎西今日的装扮与往日略有不同。虽然仍是喇嘛制式的僧袍,但外面罩了一件略显正式的杏黄色袈裟,手中持着一串光泽温润的凤眼菩提念珠,神态安详,目光低垂,俨然一副有道僧人的气度。唯有偶尔抬眼与婉儿视线相触时,那深邃的眼眸中才会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暖意与凝重。
苏文渊已年近六旬,鬓发微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一身藏青色绸缎长棉衫,外罩玄色团花大衣。
仆役奉上香茶,是上等的红茶,汤色沉醉,香气馥郁。但此刻,花厅内的四人,恐怕谁也无心品鉴。
约莫一盏茶功夫,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如闻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人未至,声先到:“静安兄!一别经年,不想今日竟能重逢,真乃天赐之喜啊!”
他快步上前,与苏文渊把臂相见,神态热络真挚,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烁,任谁看了,都要感叹一句故友情深。
苏文渊亦面露感慨,拱手道:“如闻兄,久违了。此番冒昧登门,还望海涵。”
“这是哪里话!”李如闻拉着苏文渊落座,目光这才转向婉儿和扎西,眼中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这位是令嫒吧?上次见面时,还是个小丫头,如今已出落得这般标致了。这位法师是……”
“小女婉儿。”苏文渊介绍道,又指向扎西,“这位是金佛寺的扎西法师,佛法精深,与小女是方外之交。老朽回盛京后,听闻金佛失窃,心中忧虑,特去寺中拜访,因而结识。”
扎西合十行礼:“贫僧扎西,见过李居士。久闻居士乐善好施,护持佛法,今日得见,幸甚。”
“原来是扎西法师,失敬失敬。”李如闻连忙还礼,心中却是疑窦更甚。金佛寺的喇嘛,偏偏是这个时候,跟着苏家上门?他面上笑容不变,亲自为众人斟茶,“静安兄何时回的盛京?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好设宴为兄接风啊!”
“回来不过旬日,诸事繁杂,未及拜访。”苏文渊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叹道,“还是故土的茶香。如闻兄,实不相瞒,今日登门,一为叙旧,二来……”他示意仆人将礼物奉上,“老朽与福建的孙长官是挚友,他日前捎来些真正的武夷山‘大红袍’,知兄好茶,特带来与兄共赏。这三来嘛……”
他看了一眼扎西,继续道:“扎西法师听说老朽要来拜访故交,特意随行,说要当面感谢如闻兄前段时日对金佛寺的布施与关怀。金佛寺遭难时,如闻兄雪中送炭,金佛寺上下僧众一直记挂在心。”
李如闻心中稍定,原来是为答谢而来。他摆摆手,笑容恳切:“区区小事,何足挂齿。金佛乃佛门至宝,更是盛京之魂,李某笃信佛门,略尽绵力,本是应当。只可惜……唉,至今未能寻回,每每思之,寝食难安啊。”他说话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扎西,想从这年轻喇嘛脸上看出些什么。
扎西垂目数着念珠,声音平静无波:“居士慈悲,佛必感念。贫僧此番前来,除致谢外,亦想与居士探讨佛法。”
来了!李如闻心中一紧,面上却露出欣然之色:“李某愚钝,不过是诵些《金刚》、《法华》,早晚礼拜观音大士罢了,谈不上修持。倒是法师年轻有为,前途无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