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统筹使用是局里根据实际情况做的统一安排。有些学校的维修项目不具备实施条件,我们就先把资金集中起来,用于更紧迫的教育需求……”
“什么需求?具体说说。”
“比如……比如局机关办公条件的改善,还有一些必要的公务接待费用……”
“改善办公条件?”江辰翻开材料的第二页,上面贴着几张照片,“这是你们局去年刚装修完的办公楼大厅——意大利进口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全套红木办公家具。这是你们局新配的四辆公务用车,排量2.0T,裸车价每辆超过二十五万。这是你们去年组织的‘教育系统干部培训’,培训地点在某海滨度假村,三天花费三十七万,其中住宿费占了二十万——平均每人每天住宿费两千两百元。孙局长,你说的‘改善办公条件’,就是这些?”
孙局长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他拿起茶盘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手指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这些……这些都是经过正常审批程序的……”
“第二个问题。”江辰没有理会他的辩解,继续往下说,“贫困生助学金。上级拨付标准是每人每学期一千元,全县符合条件的学生约三千人。你们的花名册上,每个学生都签了‘已领取’。但我走访了至少五十户贫困学生家庭,实际拿到的金额从零到四百元不等。花名册上的签名,经鉴定全部出自同一个人的笔迹。孙局长,这三千个签名,是谁签的?”
孙局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膝盖上的西裤被攥出了一片褶皱。
“这个……可能是底下的人为了图省事,统一代签的。但我保证,钱肯定是发下去了的。可能是发放过程中存在一些……”
“你保证?”江辰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那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李小雨家,当着她和她妈妈的面,告诉她们——你已经发了三个学期的助学金,是她们自己忘了领?”
孙局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第三个问题。教学设备采购。你们近三年采购了一百套‘多媒体教学设备’,每套八万,总价八百万。市场价每套不到三万。供应商是鑫博商贸——一家注册在邻县乡镇、没有固定经营场所、法人代表是一位八十岁退休工人的公司。孙局长,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同样的设备,你们买的价格是市场价的两倍多?”
孙局长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但茶杯在他手里晃得厉害,茶水洒出来溅在桌面上,在红木桌面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还有校服采购。”江辰又抽出一份材料,放在茶盘旁边,“每套收费三百元,市场价不超过一百二。供应商是你小舅子的公司——一个做水泥生意的人,从来没有经营过服装业务。全县两万多名中小学生,三年下来,仅校服一项,家长多花了多少钱,你算过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在敲击孙局长的神经。窗外操场上传来学生们的嬉闹声,那声音清脆而有活力,和办公室里凝滞的空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孙局长低着头,肩膀一点一点地往下塌。他的手不再抖了,而是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什么支撑似的,软软地靠在椅背上。
“我……我有责任。”他的声音沙哑了许多,“但我也有难处。上面给的任务重,考核压力大,很多事我也是被逼的……”
“被谁逼的?”江辰问。
孙局长猛地闭上嘴。他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再也不肯开口。
江辰看着他,没有再追问。他从公文包里取出最后一份材料——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李小雨画的那幅画。漏雨的教室,举着饭盆接水的孩子,还有那句“希望明天不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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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照片放在孙局长面前。
“李小雨,十一岁,小学四年级。她家是建档立卡贫困户,她母亲的年收入不到四千块。她的助学金被你们扣了三个学期,一共三千块。三千块,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一顿饭钱。对她来说,是能不能继续读书的问题。”
孙局长的目光落在那张画上。画上那个漏雨的屋顶,那个举着饭盆的小女孩,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他看着看着,眼眶忽然红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江辰有些意外的事。
他哭了。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挤两滴眼泪应付检查的哭。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抑到极点的呜咽。他用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整个人弯成了虾米状,额头几乎磕到了茶盘上。
“对不起……我对不起那些孩子……”
江辰没有打断他。他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等着。这种哭泣他在审讯室里见过很多次,有的人是真心悔过,有的人是害怕惩罚,还有的人只是在表演——而孙局长的哭,是第一种。
等他稍微平静下来之后,江辰说了一句话。
“你的确对不起他们。但你更对不起的,是人民对你的信任。”
孙局长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江辰。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然后用一种近乎哽咽的声音说:“江辰同志,我……我交代。我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
接下来近两个小时里,孙局长把自己经手的每一笔违规资金、每一个虚假项目、每一份伪造签名的来龙去脉,全部都交代了。
他交代了校舍维修资金被挪用的具体去向——其中一部分确实用于改善办公条件,但更多的是通过虚假的维修项目,将资金转入一家“工程公司”,再由这家公司转回他个人控制的账户。他的办公室里那个红木文件柜背后,藏着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本记账本,详细记录了每一笔资金的流向。
他交代了助学金被截留的操作手法——局里每年只发放一部分助学金,其余的全部截留在账上,等到年底再以“结余”的名义转入局里的小金库。小金库的钱一部分用于发放职工福利,一部分用于公款吃喝,还有一部分进了包括他在内的几个局领导的个人腰包。
他交代了教学设备和校服采购的回扣内幕——鑫博商贸和校服供应商,都是由那位副局长一手安排进来的。每一笔采购,副局长从中收取百分之十五的回扣,孙局长拿百分之十,剩下的百分之五分给财务科和采购办的相关人员。仅教学设备一项,副局长就拿走了超过七十五万元。
他还交代了一个江辰之前没有查到的问题——农村义务教育营养改善计划专项资金的挪用情况。这笔资金每年也有近两百万元,但真正用于给孩子们买牛奶鸡蛋的,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钱,同样被以各种名目截留和挪用。
江辰把这些口供逐字逐句地记录在案,让孙局长在每一页末尾签字按手印。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站起来,对孙局长说了一句话。